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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西游记》第91—96回在线阅读 | |
| 《西游记》第91—96回在线阅读 | ||
|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1 8:22:38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2 | 《西游记》第91—96回在线阅读 | |
|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修禅何处用工夫?马劣猿颠速剪除。 牢捉牢拴生五彩,暂停暂住堕三途。 若教自在神丹漏,才放从容玉性枯。 喜怒忧思须扫净,得玄得妙恰如无。 话表唐僧师徒四众离了玉华城,一路平稳,诚所谓极乐之乡。去有五六日程途, 又见一座城池。唐僧问行者道:“此又是甚么处所?”行者道:“是座城池。但城上 有杆无旗,不知地方,俟近前再问。”及至东关厢,见那两边茶坊酒肆喧哗,米市 油房热闹。街衢中有几个无事闲游的浪子,见猪八戒嘴长,沙和尚脸黑,孙行者眼 红,都拥拥簇簇的争看,只是不敢近前而问。唐僧捏着一把汗,惟恐他们惹祸。又 走过几条巷口,还不到城。忽见有一座山门,门上有“慈云寺”三字,唐僧道:“此 处略进去歇歇马,打一个斋如何?”行者道:“好,好。”四众遂一齐而入。但见那 里边: 珍楼壮丽,宝座峥嵘。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碧树阴森 轮藏清。真净土,假龙宫,大雄殿上紫云笼。两廊不绝闲人戏,一塔常开有客登。 炉中香火时时,台上灯花夜夜荧。忽闻方丈金钟韵,应佛僧人朗诵经。 四众正看时,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对唐僧作礼道:“老师何来?”唐僧道: “弟子中华唐朝来者。”那和尚倒身下拜,慌得唐僧搀起道:“院主何为行此大礼?” 那和尚合掌道:“我这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才见老 师丰采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用,故当下拜。”唐僧笑道:“惶恐!惶 恐!我弟子乃行脚僧,有何受用!若院主在此闲养自在,才是享福哩。”那和尚领唐 僧入正殿,拜了佛像。唐僧方才招呼:“徒弟来耶。”原来行者三人,自见那和尚与 师父讲话,他都背着脸,牵着马,守着担,立在一处,和尚不曾在心。忽的闻唐僧 叫“徒弟”,他三人方才转面。那和尚见了,慌得叫:“爷爷呀!你高徒如何恁般丑 样?”唐僧道:“丑则虽丑,倒颇有些法力。我一路甚亏他们保护。” 正说处,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作礼。先见的那和尚对后的说道:“这老师是中 华大唐来的人物。那三位是他高徒。”从僧且喜且惧道:“老师中华大国,到此何 为?”唐僧言:“我奉唐王圣旨,向灵山拜佛求经。适过宝方,特奔上刹,一则求 问地方,二则打顿斋食就行。”那僧人个个欢喜,又邀入方丈。方丈里又有几个与 人家做斋的和尚。这先进去的又叫道:“你们都来看看中华人物。原来中华有俊的, 有丑的。俊的真个难描难画,丑的却十分古怪。”那许多僧同斋主都来相见,见毕, 各坐下。 茶罢,唐僧问道:“贵处是何地名?”众僧道:“我这里乃天竺国外郡,金平府 是也。”唐僧道:“贵府至灵山还有许多远近?”众僧道:“此间到都下有二千里。 这是我等走过的。西去到灵山,我们未走,不知还有多少路,不敢妄对。”唐僧谢 了。 少时,摆上斋来。斋罢,唐僧要行,却被众僧并斋主款留道:“老师宽住一二 日,过了元宵,耍耍去不妨。”唐僧惊问道:“弟子在路,只知有山,有水,怕的是 逢怪,逢魔,把光阴都错过了,不知几时是元宵佳节。”众僧笑道:“老师拜佛与悟 禅心重,故不以此为念。今日乃正月十三,到晚就试灯。后日十五上元。直到十八 九,方才谢灯。我这里人家好事,本府太守老爷爱民,各地方俱高张灯火,彻夜笙 箫。还有个‘金灯桥’,乃上古传留,至今丰盛。老爷们宽住数日,我荒山颇管待 得起。”唐僧无奈,遂俱住下。当晚只听得佛殿上钟鼓喧天,乃是街坊众信人等, 送灯来献佛。唐僧等都出方丈来看了灯,各自归寝。 次日,寺僧又献斋。吃罢,同步后园闲耍。果然好个去处。正是: 时维正月,岁届新春。园林幽雅,景物妍森。四时花木争奇,一派峰峦叠翠。 芳草阶前萌动,老梅枝上生馨。红入桃花嫩,青归柳色新。金谷园富丽休夸,辋川 图流风慢说。水流一道,野凫出没无常;竹种千竿,墨客推敲未定。芍药花、牡丹 花、紫薇花、含笑花,天机方醒;山茶花、红梅花、迎春花、瑞香花,艳质先开。 阴崖积雪犹含冻,远树浮烟已带春。又见那鹿向池边照影,鹤来松下听琴。东几厦, 西几亭,客来留宿;南几堂,北几塔,僧静安禅。花卉中,有一两座养性楼,重檐 高拱;山水内,有三四处炼魔室,静几明窗。真个是天然堪隐逸,又何须他处觅蓬 瀛。 师徒们玩赏一日,殿上看了灯,又都去看灯游戏。但见那: 玛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云母诸宫:似重重锦绣,迭迭玲珑。星桥影幌乾坤 动,看数株火树摇红。六街箫鼓,千门璧月,万户香风。几处鳌峰高耸,有鱼龙出 海,鸾凤腾空。羡灯光月色,和气融融。绮罗队里,人人喜听笙歌,车马轰轰:看 不尽花容玉貌,风流豪侠,佳景无穷。 众等既在本寺里看了灯,又到东门厢各街上游戏。到二更时,方才回转安置。 次日,唐僧对众僧道:“弟子原有扫塔之愿,趁今日上元佳节,请院主开了塔 门,让弟子了此愿心。”众僧随开了门。沙僧取了袈裟,随从唐僧。到了一层,就 披了袈裟,拜佛祷祝毕,即将笤帚扫了一层,卸了袈裟,付与沙僧。又扫二层,一 层层直扫上绝顶。那塔上层层有佛,处处开窗,扫一层,赏玩赞美一层。扫毕下来, 已此天晚,又都点上灯火。 此夜正是十五元宵。众僧道:“老师父,我们前晚只在荒山与关厢看灯,今晚 正节,进城里看看金灯如何?”唐僧欣然从之,同行者三人及本寺多僧进城看灯。 正是: 三五良宵节,上元春色和。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又见那六街三市灯亮, 半空一鉴初升。那月如冯夷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织成铺地锦。灯映月,增一倍 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观不尽铁锁星桥,看不了灯花火树。雪花灯、梅花灯, 春冰剪碎;绣屏灯、画屏灯,五彩攒成。核桃灯、荷花灯,灯楼高挂;青狮灯、白 象灯,灯架高檠。儿灯、鳖儿灯,棚前高弄;羊儿灯、兔儿灯,檐下精神。鹰儿 灯、凤儿灯,相连相并;虎儿灯、马儿灯,同走同行。仙鹤灯、白鹿灯,寿星骑坐; 金鱼灯、长鲸灯,李白高乘。鳌山灯,神仙聚会;走马灯,武将交锋。万千家灯火 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那壁厢,索琅琅玉飞来;这壁厢,毂辘辘香车辇过。看 那红妆楼上,倚着栏,隔着帘,并着肩,携着手,双双美女贪欢;绿水桥边,闹吵 吵,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对对游人戏彩。满城中箫鼓喧哗,彻夜里笙歌不断。 有诗为证,诗曰: 锦绣场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 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 此时正是金吾不禁。乱烘烘的,无数人烟。有那跳舞的,跷的,装鬼的,骑 象的,东一攒,西一簇,看之不尽。却才到金灯桥上,唐僧与众僧近前看处,原来 是三盏金灯。那灯有缸来大,上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细金丝儿编成;内 托着琉璃薄片,其光幌月,其油喷香。 唐僧回问众僧道:“此灯是甚油?怎么这等异香扑鼻?”众僧道:“老师不知。 我这府后有一县,名唤天县。县有二百四十里。每年审造差徭,共有二百四十家 灯油大户。府县的各项差徭犹可,惟有此大户甚是吃累:每家当一年,要使二百多 两银子。此油不是寻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这油每一两值价银二两,每一斤值三 十二两银子。三盏灯,每缸有五百斤,三缸共一千五百斤,共该银四万八千两。还 有杂项缴缠使用,将有五万余两,只点得三夜。”行者道:“这许多油,三夜何以就 点得尽?”众僧道:“这缸内每缸有四十九个大灯马,都是灯草扎的把,裹了丝绵, 有鸡子粗细;只点过今夜,见佛爷现了身,明夜油也没了,灯就昏了。”八戒在旁 笑道:“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众僧道:“正是此说。满城里人家,自古及今, 皆是这等传说。但油干了,人俱说是佛祖收了灯,自然五谷丰登;若有一年不干, 却就年成荒旱,风雨不调。所以人家都要这供献。” 正说处,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唬得些看灯的人尽皆四散。那些和尚也立不 住脚道:“老师父,回去罢。风来了。是佛爷降祥,到此看灯也。”唐僧道:“怎见 得是佛来看灯?”众僧道:“年年如此,不上三更,就有风来。知道是诸佛降祥, 所以人皆回避。”唐僧道:“我弟子原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今逢佳景,果有诸佛降 临,就此拜拜,多少是好。”众僧连请不回。 少时,风中果现出三位佛身,近灯来了。慌得那唐僧跑上桥顶,倒身下拜。行 者急忙扯起道:“师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说不了,见灯光昏暗,“呼” 的一声,把唐僧抱起,驾风而去。噫!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积年假佛看金灯。 唬得那八戒两边寻找,沙僧左右招呼。行者叫道:“兄弟!不须在此叫唤。师父乐极 生悲,已被妖精摄去了!”那几个和尚害怕道:“爷爷,怎见得是妖精摄去?”行者 笑道:“原来你这伙凡人,累年不识,故被妖邪惑了,只说是真佛降祥,受此灯供。 刚才风到处,现佛身者,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亦不能识,上桥顶就拜,即被他侮 暗灯光,将器皿盛了油,连我师父都摄去。我略走迟了些儿,所以他三个化风而遁。” 沙僧道:“师兄,这般却如之何?”行者道:“不必迟疑。你两个同众回寺,看守马 匹、行李,等老孙趁此风追赶去也。” 好大圣,急纵筋斗云,起在半空,闻着那腥风之气,往东北上径赶。赶至天晓, 尔风息。见有一座大山,十分险峻,着实嵯峨。好山: 重重丘壑,曲曲源泉。藤萝悬削壁,松柏挺虚岩。鹤鸣晨雾里,雁唳晓云间。 峨峨矗矗峰排戟,突突磷磷石砌磐。顶巅高万仞,峻岭迭千湾。野花佳木知春发, 杜宇黄莺应景妍。能巍奕,实岩,古怪崎岖险又艰。停玩多时人不语,只听虎豹 有声鼾。香獐白鹿随来往,玉兔青狼去复还。深涧水流千万里,回湍激石响潺潺。 大圣在山崖上,正自找寻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齐吆喝“开 泰”。大圣闪火眼金睛,仔细观看,认得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隐象化 形而来。 大圣即掣出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有丈二长短,跳下崖来,喝道:“你都 藏头缩颈的那里走!”四值功曹见他说出风息,慌得喝散三羊,现了本相,闪下路 旁施礼道:“大圣,恕罪,恕罪!”行者道:“这一向也不曾用着你们,你们见老孙 宽慢,都一个个弄懈怠了,见也不来见我一见,是怎么说!你们不在暗中保吾师, 都往那里去?”功曹道:“你师父宽了禅性,在于金平府慈云寺贪欢,所以泰极生 否,乐盛成悲,今被妖邪捕获。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着哩。吾等知大圣连夜追寻, 恐大圣不识山林,特来传报。”行者道:“你既传报,怎么隐姓埋名,赶着三个羊儿, 吆吆喝喝作甚?”功曹道:“设此三羊,以应开泰之言,唤做‘三阳开泰’,破解你 师之否塞也。” 行者恨恨的要打,见有此意,却就免之。收了棒,回嗔作喜道:“这座山,可 是妖精之处?”功曹道:“正是,正是。此山名青龙山。内有洞,名玄英洞。洞中 有三个妖精:大的个名辟寒大王,第二个号辟暑大王,第三个号辟尘大王,这妖精 在此有千年了。他自幼儿爱食酥合香油。当年成精,到此假装佛象,哄了金平府官 员人等,设立金灯,灯油用酥合香油。他年年到正月半,变佛像收油;今年见你师 父,他认得是圣僧之身,连你师父都摄在洞内,不日要割剐你师之肉,使酥合香油 煎吃哩。你快用工夫,救援去也。” 行者闻言,喝退四功曹,转过山崖,找寻洞府。行未数里,只见那涧边有一石 崖。崖下是座石屋。屋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门旁立有石碣,上有六字,却是“青 龙山玄英洞”。行者不敢擅入,立定步,叫声:“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那里“唿 喇”一声,大开了门,跑出一阵牛头精,邓邓呆呆的问道:“你是谁,敢在这里呼 唤!”行者道:“我本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圣僧唐三藏之大徒弟。路过金平府观灯,我 师被你家魔头摄来,快早送还,免汝等性命!如或不然,掀翻你窝巢,教你群精都 化为脓血!” 那些小妖听言,急入里边报道:“大王!祸事了,祸事了!”三个老妖正把唐僧 拿在那洞中深远处,那里问甚么青红皂白,教小的选剥了衣裳,汲湍中清水洗净, 算计要细切细锉,着酥合香油煎吃。忽闻得报声“祸事”,老大着惊,问是何故。 小妖道:“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道:大王摄了他师父来,教快送出去, 免吾等性命;不然,就要掀翻窝巢,教我们都化为脓血哩!”那老妖听说,个个心 惊道:“才拿了这厮,还不曾问他个姓名来历。小的们,且把衣服与他穿了,带过 来审他一审,端是何人,何自而来也。” 众妖一拥上前,把唐僧解了索,穿了衣服,推至座前,唬得唐僧战兢兢的跪在 下面,只叫:“大王,饶命,饶命!”三个妖精,异口同声道:“你是那方来的和尚? 怎么见佛像不躲,却冲撞我的云路?”唐僧磕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的, 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的。因到金平府慈云寺打斋,蒙那寺僧留过元宵看 灯。正在金灯桥上,见大王显现佛像,贫僧乃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故此冲撞大王 云路。” 那妖精道:“你那东土到此,路程甚远;一行共有几众,都叫甚名字,快实实 供来,我饶你性命。”唐僧道:“贫僧俗名陈玄奘,自幼在金山寺为僧。后蒙唐皇敕 赐在长安洪福寺为僧官。又因魏徵丞相梦斩泾河老龙,唐王游地府,回生阳世,开 设水陆大会,超度阴魂,蒙唐王又选赐贫僧为坛主,大阐都纲。幸观世音菩萨出现, 指化贫僧,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者升天,差贫僧来取,因赐号 三藏,即倚唐为姓,所以人都呼我为唐三藏。我有三个徒弟,大的个姓孙,名悟空 行者,乃齐天大圣归正。”群妖闻得此名,着了一惊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 年前大闹天宫的?”唐僧道:“正是,正是。第二个姓猪,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 元帅转世。第三个姓沙,名悟净和尚,乃卷帘大将临凡。”三个妖王听说,个个心 惊道:“早是不曾吃他。小的们,且把唐僧将铁链锁在后面,待拿他三个徒弟来凑 吃。”遂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持兵器,走出门,掌了号头,摇旗 擂鼓。 三个妖披挂整齐,都到门外喝道:“是谁人敢在我这里吆喝!”行者闪在石崖上, 仔细观看。那妖精生得: 彩面环睛,二角峥嵘。尖尖四只耳,灵窍闪光明。一体花纹如彩画,满身锦绣 若蜚英。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暖,一脸昂毛热气腾;第二个,身挂轻纱飞烈焰, 四蹄花莹玉玲玲;第三个,威雄声吼如雷振,獠牙尖利赛银针。个个勇而猛,手持 三样兵:一个使钺斧,一个大刀能;但看第三个,肩上横担挞藤。 又见那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都是些牛头鬼怪,各执枪棒。有三面 大旗,旗上明明书着“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孙行者看了一会, 忍耐不得,上前高叫道:“泼贼怪!认得老孙么?”那妖喝道,“你是那闹天宫的孙 悟空?真个是‘闻名不曾见面,见面羞杀天神’!你原来是这等个猢狲儿,敢说大话!” 行者大怒,骂道:“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妖怪,不要胡谈!快还我师父来!” 赶近前,轮铁棒就打。那三个老妖,举三般兵器,急架相迎。这一场在山凹中好杀: 钺斧钢刀挞藤,猴王一棒敢来迎。辟寒辟暑辟尘怪,认得齐天大圣名。棒起 致令神鬼怕,斧来刀砍乱飞腾。好一个混元有法真空像!抵住三妖假佛形。那三个 偷油润鼻今年犯,务捉钦差驾下僧。这个因师不惧山程远,那个为嘴常年设献灯。 乒乓只听刀斧响,劈朴惟闻棒有声。冲冲撞撞三攒一,架架遮遮各显能。一朝斗至 天将晚,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 孙行者一条棒与那三个妖魔斗经百五十合,天色将晚,胜负未分,只见那辟尘大王 把挞藤闪一闪,跳过阵前,将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把行者围在垓 心,各轮兵器,乱打将来。行者见事不谐,唿喇的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那妖更 不来赶,招回群妖,安排些晚食,众各吃了。也叫小妖送一碗与唐僧,只待拿住孙 行者等才要整治。那师父一则长斋,二则愁苦,哭啼啼的未敢沾唇不题。 却说行者驾云回至慈云寺内,叫声:“师弟。”那八戒、沙僧正自盼望商量,听 得叫时,一齐出接道:“哥哥,如何去这一日方回?端的师父下落何如?”行者笑道: “昨夜闻风而赶,至天晓,到一山,不见。幸四值功曹传信道:那山叫做青龙山, 山中有一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唤做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原来积 年在此偷油,假变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今年遇见我们,他不知好歹,反连 师父都摄去。老孙审得此情,吩咐功曹等众暗中保护师父,我寻近门前叫骂。那三 怪齐出,都像牛头鬼形。大的个使钺斧,第二个使大刀,第三个使藤棍。后引一窝 子牛头鬼怪,摇旗擂鼓,与老孙斗了一日,杀个手平。那妖王摇动旗,小妖都来, 我见天晚,恐不能取胜,所以驾筋斗回来也。”八戒道:“那里想是酆都城鬼王弄喧。” 沙僧道:“你怎么就猜道是酆都城鬼王弄喧?”八戒笑道:“哥哥说是牛头鬼怪,故 知之耳。”行者道:“不是,不是!若论老孙看那怪,是三只犀牛成的精。”八戒道: “若是犀牛,且拿住他,锯下角来,倒值好几两银子哩!” 正说处,众僧道:“孙老爷可吃晚斋?”行者道:“方便吃些儿,不吃也罢。” 众僧道:“老爷征战这一日,岂不饥了?”行者笑道:“这日把儿那里便得饥!老孙 曾五百年不吃饮食哩!”众僧不知是实,只以为说笑。须臾拿来,行者也吃了;道: “且收拾睡觉,待明日我等都去相持,拿住妖王,庶可救师父也。”沙僧在旁道:“哥 哥说那里话!常言道:‘停留长智。’那妖精倘或今晚不睡,把师父害了,却如之何? 不若如今就去,嚷得他措手不及,方才好救师父。少迟,恐有失也。”八戒闻言, 抖擞神威道:“沙兄弟说得是!我们都趁此月光去降魔耶!”行者依言,即吩咐寺僧: “看守行李、马匹。待我等把妖精捉来,对本府刺史证其假佛,免却灯油,以苏概 县小民之困,却不是好?”众僧领诺,称谢不已。他三个遂纵起祥云,出城而去。 正是那: 懒散无拘禅性乱,灾危有分道心蒙。 毕竟不知此去胜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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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1 8:23:01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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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却说孙大圣挟同二弟滚着风,驾着云,向东北艮地上,顷刻至青龙山玄英洞口, 按落云头。八戒就欲筑门,行者道:“且消停。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再好 与他争持。”沙僧道:“这门闭紧,如何得进?”行者道:“我自有法力。” 好大圣,收了棒,捻着诀,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个火焰虫儿。真个也 疾伶!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灿,古云腐草为萤。神通变化不非轻,自有徘徊之性。飞近石门悬 看,旁边瑕缝穿风。将身一纵到幽庭,打探妖魔动静。 他自飞入,只见几只牛横直倒,一个个呼吼如雷,尽皆睡熟。又至中厅里面,全 无消息。四下门户通关,不知那三个妖精睡在何处。才转过厅房,向后又照,只闻 得啼泣之声,乃是唐僧锁在后房檐柱上哭哩。行者暗暗听他哭甚,只见他哭道: “一别长安十数年,登山涉水苦熬煎。 幸来西域逢佳节,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识灯中假佛像,概因命里有灾愆。 贤徒追袭施威武,但愿英雄展大权。”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展开翅,飞近师前。唐僧揩泪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时 正月,蛰虫始振,为何就有萤飞?”行者忍不住,叫声:“师父,我来了!”唐僧喜 道:“悟空,我心说正月怎得萤火,原来是你。” 行者即现了本相道:“师父啊,为你不识真假,误了多少路程,费了多少心力。 我一行说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却被这怪侮暗灯光,盗取酥合香油,连你都摄将来 了。我当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闻风追至此间。不识地名,幸遇四值功曹 传报,说此山名青龙山玄英洞。我日间与此怪斗至天晚方回,与师弟辈细道此情, 却就不曾睡,同他两个来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战,又不知师父下落,所以变化进来, 打听师情。”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边哩?”行者道:“在外边。才子老 孙看时,妖精都睡着。我且解了锁,搠开门,带你出去罢。”唐僧点头称谢。 行者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那锁早自开了。领着师父往前正走,忽听得妖王 在中厅内房里叫道:“小的们,紧闭门户,小心火烛。这会怎么不叫更巡逻,梆铃 都不响了?”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一日,俱辛辛苦苦睡着;听见叫唤,却才醒了。梆 铃响处,有几个执器械的,敲着锣,从后而走,可可的撞着他师徒两个。众小妖一 齐喊道:“好和尚啊!扭开锁往那里去!”行者不容分说,掣出棒幌一幌,碗来粗细, 就打。棒起处,打死两个。其余的丢了器械,近中厅,打着门叫:“大王!不好了, 不好了,毛脸和尚在家里打杀人了!” 那三怪听见,一毂辘爬将起来,只教:“拿住!拿住!”唬得个唐僧手软脚软。 行者也不顾师父,一路棒,滚向前来。众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两个,推倒两 三个,打开几层门,径自出来,叫道:“兄弟们何在?”八戒、沙僧正举着钯杖等 待,道:“哥哥,如何了?”行者将变化入里解放师父,正走,被妖惊觉,顾不得 师父,打出来的事,讲说一遍不题。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铁索锁了。执着刀,轮着斧,灯火齐明,问道:“你 这厮怎样开锁,那猴子如何得进,快早供来,饶你之命!不然,就一刀两段!”慌得 那唐僧,战战兢兢的跪道:“大王爷爷!我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才变个 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不期大王知觉,被小大王等撞见,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 伤两个,众皆喊叫,举兵着火,他遂顾不得我,走出去了。”三个妖王,呵呵大笑 道:“早就惊觉,未曾走了。”叫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闭。亦不喧哗。 沙僧道:“闭门不喧哗,想是暗弄我师父。我们动手耶!”行者道:“说得是。 快早打门。”那呆子卖弄神通,举钯尽力筑去,把那石门筑得粉碎,却又厉声喊骂 道:“偷油的贼怪!快送吾师出来也!”唬得那门内小妖,滚将进去,报道:“大王, 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烦恼道:“这厮着实无礼!”即 命取披挂结束了,各持兵器,帅小妖出门迎敌。此时约有三更时候,半天中月明如 昼。走出来,更不打话,便就轮兵。这里行者抵住钺斧,八戒敌住大刀,沙僧迎住 大棍。这场好杀: 僧三众,棍杖钯。三个妖魔胆气加。钺斧钢刀藤纥,只闻风响并尘沙。初交 几合喷愁雾,次后飞腾散彩霞。钉钯解数随身滚,铁棒英豪更可夸。降妖宝杖人间 少,妖怪顽心不让他。钺斧口明尖利,藤条节一身花。大刀幌亮如门扇,和尚 神通偏赛他。这壁厢因师性命发狠打,那壁厢不放唐僧劈脸挝。斧剁棒迎争胜负, 钯轮刀砍两交搽。挞藤条降怪杖,翻翻复复逞豪华。 三僧三怪,赌斗多时,不见输赢。那辟寒大王喊一声,叫:“小的们上来!”众 精各执兵刃齐来,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 沙僧见没了八戒,只见那群牛发喊哞声。即掣宝杖,望辟尘大王虚丢了架子要走, 又被群精一拥而来,拉了个踵,急挣不起,也被捉去捆了。行者觉道难为,纵筋 斗云,脱身而去。 当时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见了,满眼垂泪道:“可怜你二人也遭了 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师兄见捉住我们,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 必然那里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脱网。”师徒们凄凄惨惨不题。 却说行者驾筋斗云复至慈云寺,寺僧接着,来问:“唐老爷救得否?”行者道: “难救,难救!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弟兄三个,与他三个斗了多时,被他呼小妖先 捉了八戒,后捉了沙僧,老孙幸走脱了。”众僧害怕道:“爷爷这般会腾云驾雾,还 捉获不得,想老师父被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师父自有伽蓝、揭谛、 丁甲等神暗中护佑;却也曾吃过草还丹,料不伤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 看马匹、行李,等老孙上天去求救兵来。”众僧胆怯道:“爷爷又能上天?”行者笑 道:“天宫原是我的旧家。当年我做齐天大圣,因为乱了蟠桃会,被我佛收降,如 今没奈何,保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辅正除邪,我师父该有此难,汝等却不 知也。”众僧听此言,又磕头礼拜,行者出得门,打个唿哨,即时不见。 好大圣,早至西天门外。忽见太白金星与增长天王、殷、朱、陶、许四大灵官 讲话。他见行者来,都慌忙施礼道:“大圣那里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 国东界金平府天县,我师被本县慈云寺僧留赏元宵。比至金灯桥,有金灯三盏, 点灯用酥合香油,价贵白金五万余两,年年有诸佛降祥受用。正看时,果有三尊佛 像降临。我师不识好歹,上桥就拜。我说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灯光,连油并我师 一风摄去。我随风追袭,至天晓,到一山,幸四功曹报道:‘那山名青龙山。山有 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老孙急上门寻讨,与他 赌斗一阵,未胜。是我变化入里,见师父锁住未伤,随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觉,我 遂走了。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战,复被他将二人也捉去捆了。老孙因此特启玉帝, 查他来历,请命将降之。” 金星呵呵冷笑道:“大圣既与妖怪相持,岂看不出他的出处?”行者道:“认便 认得,是一伙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个犀牛之精。 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飞云步雾。其怪极爱干净,常嫌自己影身, 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 堕罗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开水道。似那辟寒、 辟暑、辟尘都是角有贵气,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面 就伏。”行者连忙唱喏问道:“是那四木禽星?烦长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 “此星在斗牛宫外,罗布乾坤。你去奏闻玉帝,便见分晓。”行者拱拱手称谢,径 入天门里去。 不一时,到于通明殿下,先见葛、邱、张、许四大天师。天师问道:“何往?” 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师宽放禅性,元夜观灯,遇妖魔摄去。老孙不 能收降,特来奏闻玉帝求救。”四天师即领行者至灵霄宝殿启奏。各各礼毕,备言 其事。玉帝传旨:“教点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孙才到西天门,遇长庚星 说:‘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许天师同行者去斗牛宫 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宫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来接。天师道:“吾奉圣旨,教点四木禽星与孙 大圣下界降妖。”旁即闪过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应声呼道:“孙大圣, 点我等何处降妖?”行者笑道:“原来是你。这长庚老儿却隐匿,我不解其意。早 说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孙径来相请,又何必劳烦旨意?”四木道:“大圣说那 里话!我等不奉旨意,谁敢擅离?端的是那方?快早去来。”行者道:“在金平府东北 艮地青龙山玄英洞,犀牛成精。”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 不须我们,只消井宿去罢。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 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寿者。须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调。倘一时一位 拿他不住,却不又费事了?”天师道:“你们说得是甚话!旨意着你四人,岂可不去? 趁早飞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师遂别行者而去。 四木道:“大圣不必迟疑,你先去索战,引他出来,我们随后动手。”行者即近 前骂道:“偷油的贼怪!还我师来!”原来那门被八戒筑破,几个小妖弄了几块板儿 搪住,在里边听得骂詈,急跑进报道:“大王,孙和尚在外面骂哩!”辟尘儿道:“他 败阵去了,这一日怎么又来?想是那里求些救兵来了。”辟寒、辟暑道:“怕他甚么 救兵!快取披挂来!小的们,都要用心围绕,休放他走了。” 那伙精不知死活,一个个各执枪刀,摇旗擂鼓,走出洞来,对行者喝道:“你 个不怕打的猢狲儿,你又来了!”行者最恼得是这“猢狲”二字,咬牙发狠,举铁 棒就打。三个妖王,调小妖,跑个圈子阵,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 个各轮兵刃道:“孽畜,休动手!”那三个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 了,不好了!他寻将降手儿来了!小的们,各顾性命走耶!”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 呵呵,众小妖都现了本身:原来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乱跑。那三个 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来,还是四只蹄子,就如铁炮一般,径往东北上跑。这 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紧追急赶,略不放松。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东山凹里、山 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尽皆收净。却向玄英洞里解了 唐僧、八戒、沙僧。 沙僧认得是二星,随同拜谢。因问:“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 孙大圣奏玉帝请旨调来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泪道:“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 来?”二星道:“那三个老怪是三只犀牛,他见吾等,各各顾命,向东北艮方逃遁。 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追赶去了。我二星扫荡群牛到此,特来解放圣僧。”唐僧 复又顿首拜谢,朝天又拜。八戒搀起道:“师父,礼多必诈,不须只管拜了。四星 官,一则是玉帝圣旨,二则是师兄人情。今既扫荡群妖,还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 们且收拾些细软东西出来,掀翻此洞,以绝其根,回寺等候师兄罢。”奎木狼道:“天 蓬元帅说得有理。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回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八戒 道:“正是,正是。你二位还协同一捉,必须剿尽,方好回旨。”二星官即时追袭。 八戒与沙僧将他洞内细软宝贝——有许多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琚、宝 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进去放起火来, 把一座洞烧成灰烬,却才领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正是: 经云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 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 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且不言他三众得命回寺。却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赶妖怪 来。二人在那半空中,寻看不见。直到西洋大海,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他两 个按落云头道:“大圣,妖怪那里去了?”行者恨道:“你两个怎么不来追降?这会 子却冒冒失失的问甚?”斗木獬道:“我见大圣与井、角二星战败妖魔追赶,料必 擒拿。我二人却就扫荡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师弟。搜了山,烧了洞,把你 师父付托与你二弟领回府城慈云寺。多时不见车驾回转,故又追寻到此也。”行者 闻言,方才喜谢道:“如此却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此间, 他就钻下海去。当有井、角二星,紧紧追拿,教老孙在岸边抵挡。你两个既来,且 在岸边把截,等老孙也再去来。” 好大圣,轮着棒,捻着诀,辟开水径,直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 下与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孙来也!”那妖精抵住二 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难之处,忽听得行者叫喊,顾残生,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 原来这怪头上角,极能分水,只闻得花花花,冲开明路。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 力追之。 却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得孙大圣 与二天星,即赴水晶宫对龙王慌慌张张报道:“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 位天星赶来也!”老龙王敖顺听言,即唤太子摩昂:“快点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 辟暑、辟尘儿三个惹了孙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令,即忙点 兵。 顷刻间,龟鳖鼋鼍,鳜鲤,与虾兵蟹卒等,各执枪刀,一齐呐喊,腾出水 晶宫外,挡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进,急退后,又有井、角二星并大圣拦阻,慌 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个辟尘儿被老龙王领兵围住。孙大圣见了 心欢,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听令,一拥上前,将辟尘儿 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攒蹄捆倒。 老龙王又传号令,教分兵赶那两个,协助二星官擒拿。即时小龙王帅众前来。 只见井木犴现原身,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的啃着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 宿!莫咬死他。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哩。”连喊数喊,已是被他把劲项咬断了。 摩昂吩咐虾兵蟹卒,将个死犀牛抬转水晶宫,却又与井木犴向前追赶。只见角 木蛟把那辟暑儿倒赶回来,只撞着井宿。摩昂帅龟鳖鼋鼍,撒开簸箕阵围住。那怪 只教:“饶命,饶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夺了他的刀,叫道:“不杀 你,不杀你,拿与孙大圣发落去来。” 当即倒干戈,复至水晶宫外,报道:“都捉来也。”行者见一个断了头,血淋津 的,倒在地下。一个被井木犴拖着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细看了道:“这头不是 兵刀伤的啊。”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紧,连身子都着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 是如此,也罢,取锯子来,锯下他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去。犀牛肉还留与龙王贤 父子享之。”又把辟尘儿穿了鼻,教角木蛟牵着;辟暑儿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牵着; “带他上金平府见那刺史官,明究其由,问他个积年假佛害民,然后的决。” 众等遵言,辞龙王父子,都出西海。牵着犀牛,会着奎、斗二星,驾云雾,径 转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贰郎官并府城内外军 民人等听着: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这府县,每年家供献金灯,假 充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过此,因元夜观灯,见这怪将灯油并我师父摄 去,是我请天神收伏。今已扫清山洞,剿尽妖魔,不得为害。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 献金灯,劳民伤财也。”那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只听见行者 在半空言语,即便撇了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起到空中,问行者降妖之事。行者 道:“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锯角剥皮带来,两只活拿在此。”八戒道:“这两个索 性推下此城,与官员人等看看,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 同到府堂,将这怪的决。已此情真罪当,再有甚讲!”四星道:“天蓬帅近来知理明 律,却好呀!”八戒道:“因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略学得些儿。” 众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唬得这府县官员,城里城外人等, 都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少时间,慈云寺僧把长老用轿抬进府门,会着行者, 口中不离“谢”字道:“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见贤徒,悬悬在念,今幸得 胜而回!然此怪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行者道:“自前日别了尊师,老孙上天查 访,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请四木禽星。当时奏闻玉帝,蒙旨差委,直 至洞口交战。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师。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 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遣子帅兵相助。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长老赞扬称谢 不已。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 少顷间,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将辟尘儿头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儿头 也砍下。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孙大圣更有主张,就教:“四位星官,将此四 只犀角,拿上界去,进贡玉帝,回缴圣旨。”把自己带来的二只:“留一只在府堂镇 库,以作向后免征灯油之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灵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时 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回奏而去。 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大排素宴,遍请乡官陪奉。一壁厢出给告示,晓谕 军民人等,下午不许点设金灯,永蠲买油大户之役。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 硝熟熏干,制造铠甲;把肉普给官员人等。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买民间空 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庙;又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各各树牌刻文,用传千古,以为 报谢。 师徒们索性宽怀领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略无虚 刻。八戒遂心满意受用,将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各笼些须在袖,以为各家斋筵之 赏。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长老吩咐:“悟空,将余剩的宝物,尽送慈云寺僧, 以为酬礼。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走罢;恐只管贪乐,误了取经,惹佛祖见罪, 又生灾厄,深为不便。”行者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唤八戒备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睡得梦梦乍道:“这早备 马怎的?”行者喝道:“师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脸道:“又是这长老没正经!二百 四十家大户都请,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怎么又弄老猪忍饿!”长老听言骂道:“馕 糟的夯货,莫胡说,快早起来!再若强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那呆子听见说打, 慌了手脚道:“师父今番变了,常时疼我,爱我,念我蠢夯护我;哥要打时,他又 劝解;今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行者道:“师父怪你为嘴,误了路程。快早收拾 行李、备马,免打!”那呆子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来,打 将来了!”沙僧也随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长老摇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惊动寺 僧。”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而去。这一去,正所谓: 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不知天明时,酬谢之家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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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自归元海。不论成仙成 佛,须从个里安排。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 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 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来请。众僧扑掌道: “昨晚不曾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众人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 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 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高山,唐 僧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这边路上将近佛 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唐僧道:“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日那寺 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 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 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 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 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 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巴!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 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甚 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 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 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 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离了几个山冈,路旁早见一座大寺。 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 倒也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见苍松偃 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 留得在。山门上,大书着‘布金禅寺’;悬扁上,留题着‘上古遗迹’。” 行者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三藏在马上沉思道:“‘布金’…… ‘布金’……这莫不是舍卫国界了么?”八戒道:“师父,奇啊!我跟师父几年,再 不曾见识得路,今日也识得路了。”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 卫城祗树给孤园。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这园 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 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园,才请得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 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大家又笑了 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 进得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 讲的去讲。忽见他们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却也就让开 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这时节,却也大家收敛。 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 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 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三藏见了问讯。那僧即忙还礼道:“师从何来?”三藏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 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求借一宿,明日就行。” 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随喜;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三藏谢 了,随即唤他三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宾主坐定。行者 三人,亦垂手坐了。 话说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 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供。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 要紧,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知识的,赞说三藏威仪; 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却说沙僧眼溜,看见头底,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说道: “斯文!”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 “二哥,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我一般哩。”八戒 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席面,三藏称谢。 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这寺原 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又名园。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 我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卫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 之园,因此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后边还有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滂沱,还 淋出金银珠儿。有造化的,每每拾着。”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 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此歇宿?” 众僧道:“我这山唤做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的,生几个 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 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 等鸡鸣后便行。”三藏道:“我们也等鸡鸣后去罢。”师徒们正说处,又见拿上斋来, 却与唐僧等吃毕。 此时上弦月皎。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又见个道人来报道:“我们老师爷要见 见中华人物。”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中 华来的师父?”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称赞不已。因问:“老师高寿?”三藏 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 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纪?”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清, 况月夜眼花,急看不出来”。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 果在何处?”老僧道:“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迭 的墙脚。三藏合掌叹曰: “忆昔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 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 他都玩着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 声。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触心酸,不觉泪堕,回问众 僧道:“是甚人在何处悲切?”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见无人,方才对 唐僧、行者下拜。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何行此礼?”老僧道:“弟子年岁百余, 略通人事。每于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景象。若老爷师徒,弟子聊知一二,与他 人不同。若言悲切之事,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说,是甚事?” 老僧道:“旧年今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 子下榻,到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我问他:‘你是谁家女子?为甚 到于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 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门上止留一小孔,仅递得碗过。 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我捆了。’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伤他性命。 每日与他两顿粗茶粗饭,吃着度命。那女子也聪明,即解吾意,恐为众僧点污,就 装风作怪,尿里眠,屎里卧。白日家说胡话,呆呆邓邓的;到夜静处,却思量父母 啼哭。我几番家进城乞化打探公主之事,全然无损。故此坚收紧锁,更不放出。今 幸老师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则救拔良善,二则昭显神通 也。”三藏与行者听罢,切切在心。正说处,只见两个小和尚请吃茶安置,遂而回 去。 八戒与沙僧在方丈中,突突哝哝的道:“明日要鸡鸣走路,此时还不来睡!”行 者道:“呆子又说甚么?”八戒道:“睡了罢,这等夜深,还看甚么景致。”因此, 老僧散去,唐僧就寝。正是那: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窗纱。 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当夜睡还未久,即听鸡鸣。那前边行商烘烘皆起,引灯造饭。这长老也唤醒八 戒、沙僧,扣马收拾。行者叫点灯来。那寺僧已先起来,安排茶汤点心,在后候敬。 八戒欢喜,吃了一盘馍馍,把行李、马匹牵出。三藏、行者对众辞谢。老僧又向行 者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谨领,谨领!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 察理,见貌而辨色也。”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将有寅时,过 了鸡鸣关。至巳时,方见城垣。真是铁瓮金城,神洲天府。那城: 虎锯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 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 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当日入于东市街,众商各投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处,有一个会同馆驿, 三藏等径入驿内。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外面有四个异样的和尚,牵一匹 白马进来了。”驿丞听说有马,就知是官差的,出厅迎迓。三藏施礼道:“贫僧是东 土唐朝钦差灵山大雷音见佛求经的。随身有关文,入朝照验。借大人高衙一歇,事 毕就行。”驿丞答礼道:“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理当款迓。请进,请进。”三藏 喜悦,教徒弟们都来相见。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兢 兢的,只得看茶,摆斋。三藏见他惊怕,道:“大人勿惊,我等三个徒弟,相貌虽 丑,心地俱良。俗谓‘山恶人善’,何以惧为!” 驿丞闻言,方才定了心性,问道:“国师,唐朝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赡 部洲中华之地。”又问:“几时离家?”三藏道:“贞观十三年,今已历过十四载, 苦经了些万水千山,方到此处。”驿丞道:“神僧,神僧!”三藏问道:“上国天年几 何?”驿丞道:“我敝处乃大天竺国,自太祖太宗传到今,已五百余年。现在位的 爷爷,爱山水花卉,号做怡宗皇帝,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今日 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可得遇朝?”驿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国王的公 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打绣球,撞天婚招驸马。今 日正当热闹之际,想我国王爷爷还未退朝。若欲倒换关文,趁此时好去。”三藏欣 然要走,只见摆上斋来,遂与驿丞、行者等吃了。 时已过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师父去。”八戒道:“我去。” 沙僧道:“二哥罢么。你的嘴脸不见怎的,莫到朝门外装胖,还教大哥去。”三藏道: “悟净说得好。呆子粗夯,悟空还有些细腻。”那呆子掬着嘴道:“除了师父,我三 个的嘴脸也差不多儿。” 三藏却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 夫俗子,齐咳咳都道:“看抛绣球去也!”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他这里人物 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 旧姻缘,结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行者道:“我们也去看看,如何?”三藏 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有嫌疑。”行者道:“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 寺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似这般忙忙的,那皇帝必听公主之喜 报,那里视朝理事?且去去来!”三藏听说,真与行者相随。见各项人等俱在那里看 打绣球。呀!那知此去,却是: 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话表那个天竺国王,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 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他却变做一个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 此,他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 正当午时三刻,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 左右有五七十胭娇绣女,近侍的捧着绣球。那楼八窗玲珑。公主转睛观看,见唐僧 来得至近,将绣球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僧头上。唐僧着了一惊,把个毗卢帽子打歪, 双手忙扶着那球。那球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 了!打着个和尚了!” 噫!十字街头,那些客商人等,济济哄哄,都来奔抢绣球,被行者喝一声,把 牙一,把腰躬一躬,长了有三丈高,使个神威,弄出丑脸,唬得些人跌跌爬爬, 不敢相近。 霎时人散,行者还现了本像。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僧下拜道: “贵人,贵人,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还礼,扶起众人,回头埋怨行者道:“你这 猴头,又是撮弄我也!”行者笑道:“绣球儿打在你头上,滚在你袖里,干我何事, 埋怨怎么?”三藏道:“似此怎生区处?”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见驾, 我回驿报与八戒、沙僧等候。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罢,倒换了关文就行;如必欲招你, 你对国王说,‘召我徒弟来,我要吩咐他一声。’那时召我三个入朝,我其间自能辨 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唐僧无已从言,行者转身回驿。 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搀,同登宝辇,摆开仪从, 回转朝门。早有黄门官先奏道:“万岁,公主娘娘搀着一个和尚,想是绣球打着, 现在午门外候旨。”那国王见说,心甚不喜,意欲赶退,又不知公主之意何如,只 得含情宣入。公主与唐僧遂至金銮殿下,正是: 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 礼毕,又宣至殿上,开言问道:“僧人何来,遇朕女抛球得中?”唐僧俯伏奏道:“贫 僧乃南赡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有长路关文,特来朝王倒 换。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绣球,打在贫僧头上。贫僧是出家异教 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万望赦贫僧死罪,倒换关文,打发早赴灵山,见佛求 经,回我国土,永注陛下之天恩也!” 国王道:“你乃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 婚,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所以结彩楼抛绣球,以求佳偶。可可的你来抛着,朕 虽不喜,却不知公主之意如何。”那公主叩头道:“父王,常言:‘嫁鸡逐鸡,嫁犬 逐犬。’女有誓愿在先,结了这球,告奏天地神明,撞天婚抛打;今日打着圣僧, 即是前世之缘,遂得今生之遇,岂敢更移!愿招他为驸马。”国王方喜。即宣钦天监 正台官选择日期。一壁厢收拾妆奁,又出旨晓谕天下。 三藏闻言,更不谢恩,只教:“放赦!放赦!”国王道:“这和尚甚不通理。朕以 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为何不在此享用,念念只要取经!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 推出斩了!”长老唬得魂不附体,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陛下天恩。但贫僧 一行四众,还有三个徒弟在外,今当领纳,只是不曾吩咐得一言,万望召他到此, 倒换关文,教他早去,不误了西来之意。”国王遂准奏道:“你徒弟在何处?”三藏 道:“都在会同馆驿。”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留圣僧在此为驸马。长老 只得起身侍立。有诗为证: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 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 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驿,宣召唐僧徒弟不题。 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僧,走两步,笑两声,喜喜欢欢的回驿。八戒、沙僧 迎着道:“哥哥,你怎么那般喜笑?师父如何不见?”行者道:“师父喜了。”八戒道: “还未到地头,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回,是何来之喜?”行者笑道:“我与师父只走 至十字街彩楼之下,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些宫娥、彩女、 太监推拥至楼前,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此非喜而何?”八戒听说,跌脚捶 胸道:“早知我去好来!都是那沙僧惫懒,你不阻我啊,我径奔彩楼之下,一绣球打 着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却不美哉妙哉!俊刮标致,停当,大家造化耍子儿,何 等有趣!”沙僧上前,把他脸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个嘴巴骨子!‘三钱银子买 个老驴——自夸骑得!’要是一绣球打着你,就连夜烧‘退送纸’也还道迟了,敢 惹你这晦气进门!”八戒道:“你这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 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谈,且收拾行李,但恐师 父着了急,来叫我们,却好进朝保护他。”八戒道:“哥哥又说差了。师父做了驸马, 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交欢,又不是爬山路,遇怪逢魔,要你保护他怎的!他那样 一把子年纪,岂不知被窝里之事,要你去扶?”行者一把揪住耳朵,轮拳骂道: “你这个淫心不断的夯货!说那甚胡话!” 正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道:“圣上有旨,差官来请三位神僧。”八戒道:“端 的请我们为何?”驿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球,招为驸马,故此差 官来请。”行者道:“差官在那里?教他进来。”那官看行者施礼。礼毕,不敢仰视, 只管暗念诵道:“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道:“那官儿,有话不 说,为何沉吟?”那官儿慌得战战兢兢的,双手举着圣旨,口里乱道:“我公主有 请会亲……我主公会亲有请!”八戒道:“我这里没刑具,不打你,你慢慢说,不要 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脸哩!快收拾挑担牵马进朝,见师父议事去 也!”这正是: 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 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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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1 8:23:42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5 | 《西游记》第91—96回在线阅读 | |
|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话表孙行者三人,随着宣召官至午门外,黄门官即时传奏宣进。他三个齐齐站 定,更不下拜。国王问道:“那三位是圣僧驸马之高徒?姓甚名谁?何方居住?因甚事 出家?取何经卷?”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旁有护驾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话, 立下奏来。”行者笑道:“我们出家人,得一步就进一步。”随后八戒、沙僧亦俱近 前。长老恐他村鲁惊驾,便起身叫道:“徒弟啊,陛下问你来因,你即奏上。”行者 见他那师父在旁侍立,忍不住大叫一声道:“陛下轻人重己!既招我师为驸马,如何 教他侍立?世间称女夫谓之‘贵人’,岂有贵人不坐之理!”国王听说,大惊失色。 欲退殿,恐失了观瞻。只得硬着胆,教近侍的取绣墩来,请唐僧坐了。行者才奏道: “老孙祖居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 学成大道。复转仙乡,啸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龙,登山擒兽。消死名,上生籍, 官拜齐天大圣。玩赏琼楼,喜游宝阁。会天仙,日日歌欢;居圣境,朝朝快乐。只 因乱却蟠桃宴,大反天宫,被佛擒伏,困压在五行山下,饥餐铁弹,渴饮铜汁,五 百年未尝茶饭。幸我师出东土,拜西方,观音教令脱天灾,离大难,皈正在瑜伽门 下。旧讳悟空,称名行者。” 国王闻得这般名重,慌得下了龙床,走将来,以御手挽定长老道:“驸马,也 是朕之天缘,得遇你这仙姻仙眷。”三藏满口谢恩,请国王登位。复问:“那位是第 二高徒?”八戒掬嘴扬威道: “老猪先世为人,贪欢爱懒。一生混沌,乱性迷心。未识天高地厚,难明海阔 山遥。正在幽闲之际,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话,解开业网;两三言,劈破灾门。当 时省悟,立地投师,谨修二八之工夫,敬炼三三之前后。行满飞升,得超天府。荷 蒙玉帝厚恩,官赐天蓬元帅,管押河兵,逍遥汉阙。只因蟠桃酒醉,戏弄嫦娥,谪 官衔,遭贬临凡;错投胎,托生猪像。住福陵山,造恶无边。遇观音,指明善道。 皈依佛教,保护唐僧。径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讳悟能,称为八戒。” 国王听言,胆战心惊,不敢观觑。这呆子越弄精神,摇着头,掬着嘴,撑起耳朵“呵 呵”大笑。三藏又怕惊驾,即叱道:“八戒收敛!”方才叉手拱立,假扭斯文。又问: “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 “老沙原系凡夫,因怕轮回访道。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得衣钵随身,每炼 心神在舍。因此虔诚,得逢仙侣。养就孩儿,配缘姹女。工满三千,合和四相。超 天界,拜玄穹,官授卷帘大将,侍御凤辇龙车。也为蟠桃会上,失手打破玻璃盏, 贬在流沙河,改头换面,造孽伤生。幸喜菩萨远游东土,劝我皈依,等候唐朝佛子, 往西天求经果正。从立自新,复修大觉。指河为姓,法讳悟净,称名沙僧。” 国王见说,多惊多喜。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正在惊喜 之间,忽有正台阴阳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 宜配婚姻。”国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阴阳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 猴献果,正宜进贤纳事。”国王大喜,即着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且请驸马 同三位高徒安歇,待后安排合卺佳筵,着公主匹配。众等钦遵,国王退朝,多官皆 散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天色渐晚,摆了素膳。八戒喜道:“这一日也该 吃饭了。”管办人即将素米饭、面饭等物,整担挑来。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 直吃得撑肠拄腹,方才住手。少顷,又点上灯,设铺盖,各自归寝。长老见左右无 人,却恨责行者,怒声叫道:“悟空!你这猢狲,番番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莫 向彩楼前去,你怎么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么!却惹出这般事来,怎生是好?” 行者陪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古之意, 老孙才引你去。又想着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就此检视真假。适见那国王之面, 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见公主何如耳。” 长老道:“你见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孙的火眼金睛,但见面,就认得真 假善恶,富贵贫穷,却好施为,辨明邪正。”沙僧与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学得会 相面了。”行者道:“相面之士,当我孙子罢了。”三藏喝道:“且休调嘴!只是他如 今定要招我,果何以处之?”行者道:“且到十二日会喜之时,必定那公主出来参 拜父母,等老孙在旁观看。若还是个真女人,你就做了驸马,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 三藏闻言,越生嗔怒,骂道:“好猢狲!你还害我哩!却是悟能说的,我们十节儿已 上了九节七八分了,你还把热舌头铎我!快早夹着,你休开那臭口!再若无礼,我就 念起咒来,教你了当不得!”行者听说念咒,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念!若是 真女人,待拜堂时,我们一齐大闹皇宫,领你去也。”师徒说话,不觉早已入更。 正是: 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 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灿,隔空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 白云归故乡。正是离 人情切处,风摇嫩柳更凄凉。 八戒道:“师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议。且睡,且睡!”师徒们果然安歇。 一宵夜景已题,早又金鸡唱晓。五更三点,国王即登殿设朝。但见: 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 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 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 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 众文武百官朝罢,又宣:“光禄寺安排十二日会喜佳筵。今日且整春,请驸马在 御花园中款玩。”吩咐仪制司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少坐,着光禄寺安排三席素宴去 彼奉陪。两处俱着教坊司奏乐,伏侍赏春景消迟日也。八戒闻得,应声道:“陛下, 我师徒自相会,更无一刻相离。今日既在御花园饮宴,带我们去耍两日,好教师父 替你家做驸马;不然,这个买卖生意弄不成。”那国王见他丑陋,说话粗俗,又见 他扭头捏颈,掬嘴巴,摇耳朵,即像有些风气,犹恐搅破亲事,只得依从;便教: “在永镇华夷阁里安排二席,我与驸马同坐。留春亭上,安排三席,请三位别坐。 恐他师徒们坐次不便。”那呆子才朝上唱个喏,叫声多谢。各各而退。又传旨教内 宫官排宴,着三宫六院后妃与公主上头,就为添妆子,以待十二日佳配。 将有巳时前后,那国王排驾,请唐僧都到御花园内观看。好去处: 径铺彩石,槛凿雕栏:径铺彩石,径边石畔长奇葩;槛凿雕栏,槛外栏中生异 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闪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清味上衣多。凤台龙沼,竹 阁松轩。凤台之上, 吹箫引凤来仪;龙沼之间,养鱼化龙而去。竹阁有诗,费尽推敲裁白雪;松轩文集, 考成珠玉注青编。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蔷薇架,迭锦铺绒;茉藜槛, 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药异香,蜀葵奇艳。白梨红杏斗芳菲,紫蕙金萱争烂熳。丽 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夭夭灼灼;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战战巍巍。一处处 红透胭脂润,一丛丛芳浓锦绣围。更喜东风回暖日,满园娇媚逞光辉。 一行君王几位,观之良久。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国王携唐僧 上华夷阁,各自饮宴。那歌舞吹弹,铺张陈设,真是: 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 春色细铺花草绣,天光遥射锦袍明。 笙歌缭绕如仙宴,杯飞传玉液清。 君悦臣欢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 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 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皆是翰林名士之诗: 春景诗曰: 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 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画栋迭香尘。 夏景诗曰: 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 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曰: 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曰: 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 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必定善于吟哦。如不吝 珠玉,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长老是个对景忘情,明心见性之意;见国王钦重, 命和前韵,他不觉忽谈一句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国王大喜,即召侍卫官:“取 文房四宝,请驸马和完录下,俟朕缓缓味之。”长老欣然不辞,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 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 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和夏景诗曰: 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 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曰: 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 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曰: 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 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 国王见和大喜。称唱道:“好个‘袖手高歌倚翠栏’!”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尽 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尽受用,各饮了几杯,也都有些酣意。正欲去寻长老,只 见长老已同国王在一阁。八戒呆性发作,应声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 这一下了!却该趁饱儿睡觉去也!”沙僧笑道:“二哥忒没修养。这气饱饫,如何睡 觉?”八戒道:“你那里知,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 唐僧与国王相别,只谨言,只谨言。既至亭内,嗔责他三人道:“这夯货,越 发村了!这是甚么去处,只管大呼小叫!倘或恼着国王,却不被他伤害性命?”八戒 道:“没事,没事!我们与他亲家礼道的,他便不好生怪。常言道:‘打不断的亲, 骂不断的邻。’大家耍子,怕他怎的?”长老叱道,教:“拿过呆子来,打他二十禅 杖!”行者果一把揪翻,长老举杖就打。呆子喊叫道:“驸马爷爷!饶罪!饶罪!”旁 有陪宴官劝住。呆子爬将起来,突突嚷嚷的道:“好贵人,好驸马,亲还未成,就 行起王法来了!”行者侮着他嘴道:“莫胡说,莫胡说,快早睡去!”他们又在留春 亭住了一宿。到明早,依旧宴乐。 不觉乐了三四日,正值十二日佳辰。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回奏道:“臣等自八日 奉旨,驸马府已修完,专等妆奁铺设。合卺宴亦已完备,荤素共五百余席。”国王 心喜,正欲请驸马赴席,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国王 遂退入内宫,只见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引领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真个是 花团锦簇!那一片富丽妖娆,真胜似天堂月殿,不亚于仙府瑶宫。有喜会佳姻新词 四首为证。 喜词云: 喜,喜,喜!欣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 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袅娜如花轻 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拂,千金队里。 会词云: 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 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嫣攒锦队。 佳词云: 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 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 姻词云: 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 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却说国王驾到,那后妃引着公主,并彩女、宫娥都来迎接。国王喜孜孜,进了 昭阳宫坐下。后妃等朝拜毕,国王道:“公主贤女,自初八日结彩抛球,幸遇圣僧, 想是心愿已足。各衙门官,又能体朕心,各项事俱已完备。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 合卺之宴,不要错过时辰。” 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乞赦小女万千之罪。有一言启奏: 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生得十分丑恶,小女不敢见他,恐见 时必生恐惧。万望父王将他发放出城方好,不然惊伤弱体,反为祸害也。”国王道: “孩儿不说,朕几乎忘了。果然生得有些丑恶。连日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 趁今日就上殿,打发他关文,教他出城,却好会宴。”公主叩头谢了恩。国王即出 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共他三位。” 原来那唐僧捏指头儿算日子,熬至十二日,天未明,就与他三人计较道:“今 日却是十二了,这事如何区处?”行者道:“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还未沾 身,不为大害;但只不得公主见面,若得出来,老孙一觑,就知真假,方才动作。 你只管放心。他如今一定来请,打发我等出城。你自应承莫怕。我闪闪身儿就来, 紧紧随护你也。” 师徒们正讲,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行者笑道:“去来!去来!必定是与我 们送行,好留师父会合。”八戒道:“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也好买些人 事回去。到我那丈人家,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沙僧道:“二哥箝着口,休乱说, 只凭大哥主张。” 遂此将行李、马匹,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国王见了,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 “汝等将关文拿上来,朕当用宝花押交付汝等,外多备盘缠,送你三位早去灵山见 佛。若取经回来,还有重谢。留驸马在此,勿得悬念。”行者称谢。遂教沙僧取出 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黄金十锭,白金二十锭,聊达亲 礼。八戒原来财色心重,即去接了。行者朝上唱个喏道:“聒噪,聒噪!”便转身要 走,慌得个三藏一毂辘爬起,扯住行者,咬响牙根道:“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行 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丢个眼色道:“你在这里宽怀欢会,我等取了经,回来看你。” 那长老似信不信的,不肯放手。多官都看见,以为实是相别而去。早见国王又请驸 马上殿,着多官送三位出城。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同众出了朝门,各自相别。八戒道:“我们当真的走哩?”行者不 言语,只管走至驿中。驿丞接入,看茶,摆饭。行者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只 在此,切莫出头。但驿丞问甚么事情,且含糊答应,莫与我说话。我保师父去也。” 好大圣,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与八戒、沙僧 同在驿内。真身却幌的跳在半空,变作一个蜜蜂儿,其实小巧。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颠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辛苦几番淘 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 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绣墩上坐着,愁眉不展,心存焦燥。 径飞至他毗卢帽上,悄悄的爬及耳边,叫道:“师父,我来了,切莫忧虑。”这句话, 只有唐僧听见,那伙凡人,莫想知觉。唐僧听见,始觉心宽。不一时,宫官来请道: “万岁,合卺嘉筵已排设在鹊宫中。娘娘与公主,俱在宫伺候。专请万岁同贵人 会亲也。”国王喜之不尽,即同驸马进宫而去。正是那: 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 毕竟不知唐僧在内宫怎生解脱,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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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1 8:24:02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6 | 《西游记》第91—96回在线阅读 | |
| 第九十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却说那唐僧忧忧愁愁,随着国王至后宫,只听得鼓乐喧天,随闻得异香扑鼻, 低着头,不敢仰视。行者暗里欣然,丁在那毗卢帽顶上,运神光,睁火眼金睛观看, 又只见那两班彩女,摆列的似蕊宫仙府,胜强似锦帐春风。真个是: 娉婷袅娜,玉质冰肌。一双双娇欺楚女,一对对美赛西施。云髻高盘飞彩凤, 娥眉微显远山低。笙簧杂奏,箫鼓频吹。宫商角征羽,抑扬高下齐。清歌妙舞常堪 爱,锦砌花团色色怡。 行者见师父全不动念,暗自里咂嘴夸称道:“好和尚,好和尚!身居锦绣心无爱,足 步琼瑶意不迷。” 少时,皇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出鹊宫,一齐迎接,都道声:“我王万岁,万 万岁!”慌的个长老战战兢兢,莫知所措。行者早已知识,见那公主头顶上微露出 一点妖氛,却也不十分凶恶,即忙爬近耳朵叫道:“师父,公主是个假的。”长老道: “是假的,却如何教他现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长老道:“不 可,不可!恐惊了主驾。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 那行者一生性急,那里容得,大咤一声,现了本相,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 “好孽畜!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够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 父,破他的真阳,遂你的淫性哩!”唬得那国王呆呆挣挣,后妃跌跌爬爬,宫娥彩 女,无一个不东躲西藏,各顾性命。好便似: 春风荡荡,秋气潇潇:春风荡荡过园林,千花摆动;秋气潇潇来径苑,万叶飘 摇。刮折牡丹槛下,吹歪芍药卧栏边。沼岸芙蓉乱撼,台基菊蕊铺堆。海棠无力 倒尘埃,玫瑰有香眠野径。春风吹折芰荷,冬雪压歪梅嫩蕊。石榴花瓣,乱落在 内院东西;岸柳枝条,斜垂在皇宫南北。好花风雨一宵狂,无数残红铺地锦。 三藏一发慌了手脚,战兢兢抱住国王,只叫:“陛下,莫怕,莫怕!此是我顽徒使法 力,辨真假也。” 却说那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解剥了衣裳,头,摇落了钗环首饰,即 跑到御花园土地庙里,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棍,急转身来乱打行者。行者随即跟来, 使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喝喝,就在花园斗起。后却大显神通,各驾云雾,杀 在空中。这一场: 金箍铁棒有名声,碓嘴短棍无人识。一个因取真经到此方,一个为爱奇花来住 迹。那怪久知唐圣僧,要求配合元精液,旧年摄去真公主,变作人身钦爱惜。今逢 大圣认妖氛,救援活命分虚实。短棍行凶着顶丢,铁棒施威迎面击。喧喧嚷嚷两相 持,云雾满天遮白日。 他两个杀在半空赌斗,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尽朝里多官胆怕。长老扶着国王, 只叫:“休惊!请劝娘娘与众等莫怕。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住他,方 知好歹也。”那些妃子,有胆大的,把那衣服、钗环拿与皇后看了,道:“这是公主 穿的,戴的,今都丢下,精着身子,与那和尚在天上争打,必定是个妖邪。”此时 国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望空仰视不题。 却说那妖精与大圣斗经半日,不分胜败。行者把棒丢起,叫一声:“变!”就以 一变十,以十变百,以百变千,半天里,好似蛇游蟒搅,乱打妖邪。妖邪慌了手脚, 将身一闪,化道清风,即奔碧空之上逃走。行者念声咒语,将铁棒收做一根,纵祥 光一直赶来。将近西天门,望见那旌旗灼,行者厉声高叫道:“把天门的,挡住 妖精,不要放他走了!”真个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帅领着庞、刘、苟、毕四大元 帅,各展兵器拦阻。妖邪不能前进,急回头,舍死忘生,使短棍又与行者相持。 这大圣用心力轮铁棒,仔细迎着看时,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却似舂碓 臼的杵头模样,叱咤一声,喝道:“孽畜!你拿的是甚么器械,敢与老孙抵敌!快早 降伏,免得这一棒打碎你的天灵!”那妖邪咬着牙道:“你也不知我这兵器!听我道: 仙根是段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计年。混沌开时吾已得,洪蒙判处我当先。源流 非比凡间物,本性生来在上天。一体金光和四相,五行瑞气合三元。随吾久住蟾宫 内,伴我常居桂殿边。因为爱花垂世境,故来天竺假婵娟。与君共乐无他意,欲配 唐僧了宿缘。你怎欺心破佳偶,死寻赶战逞凶顽!这般器械名头大,在你金箍棒子 前。广寒宫里捣药杵,打人一下命归泉!” 行者闻说,呵呵冷笑道:“好孽畜啊!你既住在蟾宫之内,就不知老孙的手段? 你还敢在此支吾?快早现相降伏,饶你性命!”那怪道:“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闹 天宫的弼马温,理当让你;但只是破人亲事,如杀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甘,要打 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那大圣恼得是“弼马温”三字。他听得此言,心中大怒, 举铁棒劈面就打。那妖邪轮杵来迎。就于西天门前,发狠相持。这一场: 金箍棒,捣药杵,两般仙器真堪比。那个为结婚姻降世间,这个因保唐僧到这 里。原来是国王没正经,爱花引得妖邪 喜。致使如今恨苦争,两家都把顽心起。一冲一撞赌输赢,语言齐斗嘴,药杵 英雄世罕稀,铁棒神威还更美。金光湛湛幌天门,彩雾辉辉连地里。来往战经十数 回,妖邪力弱难搪抵。 那妖精与行者又斗了十数回,见行者的棒势紧密,料难取胜,虚丢一杵,将身幌一 幌,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大圣随后追袭。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光,钻 入山洞,寂然不见。又恐他遁身回国,暗害唐僧,他认了这山的规模,返云头径转 国内。 此时有申时矣。那国王正扯着三藏,战战兢兢,只叫:“圣僧救我!”那些嫔妃、 皇后也正怆惶,只见大圣自云端里落将下来,叫道:“师父,我来也!”三藏道:“悟 空立住,不可惊了圣躬。我问你:假公主之事,端的如何?”行者立于鹊宫外, 叉手当胸道:“假公主是个妖邪。初时与他打了半日,他战不过我,化道清风,径 往天门上跑,是我喝天神挡住。他现了相,又与我斗到十数合,又将身化作金光, 败回正南上一座山上。我急追至山,无处寻觅,恐怕他来此害你,特地回顾也。” 国王听说,扯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我真公主在于何处?”行者应 声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那后妃等闻得此言,都解了恐惧, 一个个上前拜告道:“望圣僧救得我真公主来,分了明暗,必当重谢。”行者道:“此 间不是我们说话处,请陛下与我师出宫上殿,娘娘等各转各宫,召我师弟八戒、沙 僧来保护师父,我却好去降妖。一则分了内外,二则免我悬心。谨当辨明,以表我 一场心力。”国王依言,感谢不已。遂与唐僧携手出宫,径至殿上。众后妃各各回 宫。一壁厢教备素膳,一壁厢请八戒、沙僧。须臾间,二人早至。行者备言前事, 教他两个用心护持。这大圣纵筋斗云,飞空而去。那殿前多官,一个个望空礼拜不 题。 孙大圣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原来那妖邪败了阵,到此山,钻入窝中,将 门儿使石块挡塞,虚怯怯藏隐不出。行者寻一会不见动静,心甚焦恼,捻着诀,念 动真言,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审问。少时,二神至了,叩头道:“不知!不知!知 当远接。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不打你。我问你:这山叫做甚么名字?此处有 多少妖精?从实说来,饶你罪过。”二神告道:“大圣,此山唤做毛颖山。山中只有 三处兔穴。亘古至今,没甚妖精。乃五环之福地也。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天路上 去有。”行者道:“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那国王有个公主被个妖精摄去,抛在荒野, 他就变做公主模样,戏哄国王,结彩楼,抛绣球,欲招驸马。我保唐僧至其楼下, 被他有心打着唐僧,欲为配偶,诱取元阳。是我识破,就于宫中现身捉获。他就脱 了人衣、首饰,使一条短棍,唤名捣药杵,与我斗了半日,他就化清风而去。被老 孙赶至西天门,又斗有十数合,他料不能胜,复化金光,逃至此处。如何不见?” 二神听说,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寻找。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亦有几个草兔儿, 也惊得走了。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只见两块大石头,将窟门挡住。土地道:“此 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行者即使铁棒,捎开石块。那妖邪果藏在里面,呼的 一声,就跳将出来,举药杵来打。行者轮起铁棒架住,唬得那山神倒退,土地忙奔。 那妖邪口里囔囔突突的,骂着山神、土地道:“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他支 支撑撑的,抵着铁棒,且战且退,奔至空中。 正在危急之际,却又天色晚了。这行者愈发狠性,下毒手,恨不得一棒打杀。 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有人叫道:“大圣,莫动手!莫动手!棍下留情!”行者回头看 时,原来是太阴星君,后带着娥仙子,降彩云到于当面。慌得行者收了铁棒,躬 身施礼道:“老太阴,那里来的?老孙失回避了。”太阴道:“与你对敌的这个妖邪, 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之玉兔也。他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经今一载。我 算他目下有伤命之灾,特来救他性命。望大圣看老身饶他罢。”行者喏喏连声,只 道:“不敢,不敢!怪道他会使捣药杵!原来是个玉兔儿!老太阴不知,他摄藏了天竺 国王之公主,却又假合真形,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其情其罪,其实何甘!怎么 便可轻恕饶他?”太阴道:“你亦不知。那国王之公主,也不是凡人,原是蟾宫中 之素娥。十八年前,他曾把玉兔儿打了一掌,却就思凡下界。一灵之光,遂投胎于 国王正宫皇后之腹,当时得以降生。这玉兔儿怀那一掌之仇,故于旧年走出广寒, 抛素娥于荒野。但只是不该欲配唐僧。此罪真不可逭。幸汝留心,识破真假,却也 未曾伤损你师。万望看我面上,恕他之罪,我收他去也。”行者笑道:“既有这些因 果,老孙也不敢抗违。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儿,恐那国王不信,敢烦太阴君同众仙妹 将玉兔儿拿到那厢,对国王明证明证。一则显老孙之手段,二来说那素娥下降之因 由,然后着那国王取素娥公主之身,以见显报之意也。”太阴君信其言,用手指定 妖邪,喝道:“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玉兔儿打个滚,现了原身。真个是: 缺唇尖齿,长耳稀须。团身一块毛如玉,展足千山蹄若飞。直鼻垂酥,果赛霜 华填粉腻;双睛红映,犹欺雪上点胭脂。伏在地,白穰穰一堆素练;伸开腰,白铎 铎一架银丝。几番家吸残清露瑶天晓,捣药长生玉杵奇。 那大圣见了,不胜欣喜,踏云光,向前引导。那太阴君领着众娥仙子,带着玉兔 儿,径转天竺国界。 此时正黄昏,看看月上。到城边,闻得谯楼上擂鼓。那国王与唐僧尚在殿内, 八戒、沙僧与多官都在阶前。方议退朝,只见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昼。众抬头 看处,又闻得孙大圣厉声高叫道:“天竺陛下,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这宝幢下 乃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这个玉兔儿却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现真 相也。”那国王急召皇后、嫔妃与宫娥、彩女等众,朝天礼拜。他和唐僧及多官亦 俱望空拜谢。满城中各家各户,也无一人不设香案,叩头念佛。 正此观看处,猪八戒动了欲心,忍不住,跳在空中,把霓裳仙子抱住道:“姐 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也。”行者上前,揪着八戒,打了两掌,骂 道:“你这个村泼呆子!此是甚么去处,敢动淫心!”八戒道:“拉闲散闷耍子而已!” 那太阴君令转仙幢与众嫦娥收回玉兔,径上月宫而去。 行者把八戒揪落尘埃。这国王在殿上谢了行者。又问前因道:“多感神僧大法 力捉了假公主,朕之真公主,却在何处所也?”行者道:“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 就是月宫里素娥仙子。因十八年前,他将玉兔儿打了一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在你 正宫腹内,生下身来。那玉兔儿怀恨前仇,所以于旧年间偷开玉关金锁走下来,把 素娥摄抛荒野,他却变形哄你。这段因果,是太阴君亲口才与我说的。今日既去其 假者,明日请御驾去寻其真者。”国王闻说,又心意惭惶,止不住腮边流泪道:“孩 儿!我自幼登基,虽城门也不曾出去,却教我那里去寻你也!”行者笑道:“不须烦 恼。你公主现在给孤布金寺里装风。今且各散,到天明我还你个真公主便是。”众 官又拜伏奏道:“我王且心宽。这几位神僧,乃腾云驾雾之神佛,必知未来过去之 因由。明日即烦神僧四众同去一寻,便知端的。”国王依言,即请至留春亭摆斋安 歇。此时已近二更。正是那: 铜壶滴漏月华明,金铎叮当风送声。 杜宇正啼春去半,落花无路近三更。 御园寂寞秋千影,碧落空孚银汉横。 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 当夜各寝不题。 这一夜,国王退了妖气,陡长精神,至五更三点,复出临朝。朝毕,命请唐僧 四众,议寻公主。长老随至,朝上行礼。大圣三人,一同打个问讯。国王欠身道: “昨所云公主孩儿,敢烦神僧为一寻救。” 长老道:“贫僧前日自东来,行至天晚,见一座给孤布金寺,特进求宿,幸那 寺僧相待。当晚斋罢,步月闲行,行至布金旧园,观看基址,忽闻悲声入耳。询问 其由,本寺一老僧,年已百岁之外,他屏退左右,细细的对我说了一遍,道:‘悲 声者,乃旧年春深时,我正明性月,忽然一阵风生,就有悲怨之声。下榻到园基 上看处,乃是一个女子。询问其故,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公主。因为夜间 玩月观花,被风刮至于此’”。那老僧多知人礼,即将公主锁在一间僻静房中。惟恐 本寺顽僧污染,只说是妖精被我锁住。公主识得此意,日间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 了;夜深无人处,思量父母悲啼。那老僧也曾来国打听几番,见公主在宫无恙,所 以不敢声言举奏。因见我徒弟有些神通,那老僧千叮万嘱,教贫僧到此查访。不期 他原是蟾宫玉兔为妖,假合真形,变作公主模样。他却又有心要破我元阳。幸亏我 徒弟施威显法,认出真假。今已被太阴星收去。贤公主见在布金寺装风也。” 国王见说此详细,放声大哭。早惊动三宫六院,都来问及前因。无一人不痛哭 者。良久,国王又问:“布金寺离城多远?”三藏道:“只有六十里路。”国王遂传 旨:“着东西二宫守殿,掌朝太师卫国,朕同正宫皇后帅多官,四神僧,去寺取公 主也。” 当时摆驾,一行出朝。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把腰一扭,先到了寺里。众僧 慌忙跪接道:“老爷去时,与众步行,今日何从天上下来?”行者笑道:“你那老师 在于何处?快叫他出来,排设香案接驾。天竺国王、皇后、多官与我师父都来了。” 众僧不解其意,即请出那老僧。老僧见了行者,倒身下拜道:“老爷,公主之事如 何?”行者把那假公主抛绣球,欲配唐僧,并赶捉赌斗,与太阴星收去玉兔之言, 备陈了一遍。那老僧又磕头拜谢。行者搀起道:“且莫拜,且莫拜。快安排接驾。” 众僧才知后房里锁得是个女子。一个个惊惊喜喜,便都设了香案,摆列山门之外, 穿了袈裟,撞起钟鼓等候。 不多时,圣驾早到。果然是: 缤纷瑞霭满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 虹流千载清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 草林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余芳。 古来长者留遗迹,今喜明君降宝堂。 国王到于山门之外,只见那众僧齐齐整整,俯伏接拜,又见孙行者立在中间,国王 道:“神僧何先到此?”行者笑道:“老孙把腰略扭一扭儿,就到了。你们怎么就走 这半日?”随后唐僧等俱到。长老引驾,到于后面房边,那公主还装风胡说。老僧 跪指道:“此房内就是旧年风吹来的公主娘娘。”国王即令开门。随即打开铁锁,开 了门。国王与皇后见了公主,认得形容,不顾秽污,近前一把搂抱道:“我的受苦 的儿啊!你怎么遭这等折磨,在此受罪!”真是父母子女相逢,比他人不同。三人抱 头大哭。哭了一会,叙毕离情,即令取香汤,教公主沐浴更衣,上辇回国。 行者又对国王拱手道:“老孙还有一事奉上。”国王答礼道:“神僧有事吩咐, 朕即从之。”行者道:“他这山,名为百脚山。近来说有蜈蚣成精,黑夜伤人,往来 行旅,甚为不便。我思蜈蚣惟鸡可以降伏,可选绝大雄鸡千只,撒放山中,除此毒 虫。就将此山名改换改换,赐文一道敕封,就当谢此僧存养公主之恩也。”国王甚 喜,领诺。随差官进城取鸡;又改山名为宝华山,仍着工部办料重修,赐与封召, 唤做“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把那老僧封为“报国僧官”,永远世袭,赐俸三十 六石。僧众谢了恩,送驾回朝。公主入宫,各各相见。安排筵宴,与公主释闷贺喜。 后妃母子,复聚首团。国王君臣,亦共喜,饮宴一宵不题。 次早,国王传旨,召丹青图下圣僧四众喜容,供养在华夷楼上。又请公主新妆 重整,出殿谢唐僧四众救苦之恩。谢毕,唐僧辞王西去。那国王那里肯放,大设佳 宴,一连吃了五六日,着实好了呆子,尽力放开肚量受用。国王见他们拜佛心重, 苦留不住,遂取金银二百锭,宝贝各一盘奉谢。师徒们一毫不受。教摆銮驾,请老 师父登辇,差官远送。那后妃并臣民人等俱各叩谢不尽。及至前途,又见众僧叩送, 俱不忍相别。行者见送者不肯回去,无已,捻诀,往巽地上吹口仙气,一阵暗风, 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方才得脱身而去。这正是: 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 毕竟不知前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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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1 8:24:31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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