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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西游记》第46—50回在线阅读 | |
| 《西游记》第46—50回在线阅读 | ||
|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8:45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2 | 《西游记》第46—50回在线阅读 | |
|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话说那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唐僧,放 行西路。那三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那皇帝即下龙位,御手忙搀道: “国师今日行此大礼,何也?”道士说:“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国安民, 苦历二十年来,今日这和尚弄法力,抓了丢去,败了我们声名,陛下以一场之雨, 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我等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关文,让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 看是何如。” 那国王着实昏乱,东说向东,西说向西,真个收了关文,道:“国师,你怎么 与他赌?”虎力大仙道:“我与他赌坐禅。”国王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 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他赌此?”大仙道:“我这坐禅,比常 不同:有一异名,教做‘云梯显圣’。”国王道:“何为‘云梯显圣’?”大仙道:“要 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叠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 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 国王见此有些难处,就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 坐禅,那个会么?”行者闻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么不言语?”行者 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若是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 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异样腾那,却也不怕;但说坐禅,我 就输了。我那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莫想坐得住。” 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欢喜道:“却好,却好!可坐得多少时?”三藏 道:“我幼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关里,也坐二三 个年头。”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我们就不取经罢;多也不上二三个时辰,就 下来了。”三藏道:“徒弟呀,却是不能上去。”行者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 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贫僧会坐禅。”国王教传旨,立禅台。国家有倒山之力, 不消半个时辰,就设起两座台,在金銮殿左右。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西边台上坐下。行 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象,陪着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僧 撮起空中,径至东边台上坐下。他又敛祥光,变作一个虫,飞在八戒耳朵边道: “兄弟,仔细看着师父,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那呆子笑道:“理会得,理会得!” 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他两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这道士就助 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发,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将上去,径至唐僧头上,变作 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原来坐禅的不许动手,动手 算输。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八戒道:“不好了!师父羊儿风 发了。”沙僧道:“不是,是头风发了。”行者听见道:“我师父乃志诚君子,他说会 坐禅,断然会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你两个休言,等我上去 看看。” 好行者,嘤的一声,飞在唐僧头上,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慌忙 用手捻下,替师父挠挠摸摸。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上面。行者暗想道:“和尚头 光,虱子也安不得一个,如何有此臭虫?……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害我师父。哈 哈!枉自也不见输赢,等老孙去弄他一弄!”这行者飞将去,金殿兽头上落下,摇身 一变,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来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筋 斗,翻将下去,几乎丧了性命;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国王大惊,即着当驾太师 领他往文华殿里梳洗去了。行者仍驾祥云,将师父驮下阶前,已是长老得胜。 那国王只教放行。鹿力大仙又奏道:“陛下,我师兄原有暗风疾,因到了高处, 冒了天风,旧疾举发,故令和尚得胜。且留下他,等我与他赌‘隔板猜枚’。”国王 道:“怎么叫做‘隔板猜枚’?”鹿力道:“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和尚可能够。 他若猜得过我,让他出去;猜不着,凭陛下问拟罪名,雪我昆仲之恨,不污了二十 年保国之恩也。” 真个那国王十分昏乱,依此谗言。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柜子,命内官抬到宫 殿。教娘娘放上件宝贝。须臾抬出,放在白玉阶前,教僧道:“你两家各赌法力, 猜那柜中是何宝贝。”三藏道:“徒弟,柜中之物,如何得知?”行者敛祥光,还变 作虫,钉在唐僧头上道:“师父放心,等我去看看来。”好大圣,轻轻飞到柜上, 爬在那柜脚之下,见有一条板缝儿。他钻将进去,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 乃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喷将 去,叫声“变!”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却还从板缝 里钻出来,飞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你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三藏道:“他 教猜宝贝哩,流丢是件甚宝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着便是。” 唐僧进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 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道:“这和尚 无礼!敢笑我国中无宝,猜甚么流丢一口钟!”教:“拿了!”那两班校尉,就要动手, 慌得唐僧合掌高呼: “陛下,且赦贫僧一时,待打开柜看。端的是宝,贫僧领罪;如不是宝,却不屈了 贫僧也?”国王教打开看。当驾官即开了,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 钟。 国王大怒道:“是谁放上此物?”龙座后面,闪上三宫皇后道:“我主,是梓童 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却不知怎么变成此物。”国王道:“御妻请退, 寡人知之。宫中所用之物,无非是缎绢绫罗,那有此甚么流丢?”教:“抬上柜来, 等朕亲藏一宝贝,再试如何。” 那皇帝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 ——有碗来大小——摘下,放在柜内,又抬下叫猜。唐僧道:“徒弟啊,又来猜了。” 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又嘤的一声,飞将去,还从板缝儿钻进去;见是 一个桃子,正合他意,即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 边腮凹儿都啃净了,将核儿安在里面。仍变虫,飞将出去,钉在唐僧耳朵上道: “师父,只猜是个桃核子。”长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几乎拿 去典刑。这番须猜宝贝方好。桃核子是甚宝贝?”行者道:“休怕,只管赢他便了。” 三藏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三藏猜道:“不 是桃,是个光桃核子。”那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国师猜着了。” 三藏道:“陛下,打开来看就是。”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 子,皮肉俱无。国王见了,心惊道:“国师,休与他赌斗了,让他去罢。寡人亲手 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听说,与沙 僧微微冷笑道:“还不知他是会吃桃子的积年哩!” 正话间,只见那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了,走上殿道:“陛下,这和尚有搬运 抵物之术,抬上柜来,我破他术法,与他再猜。”国王道:“国师还要猜甚?”虎力 道:“术法只抵得物件,却抵不得人身。将这道童藏在里面,管教他抵换不得。”这 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盖,抬将下去,教:“那和尚再猜,这三番是甚宝贝。”三 藏道:“又来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嘤的又飞去,钻入里面,见是一个小 童儿。好大圣,他却有见识。果然是: 腾那天下少,似这伶俐世间稀! 他就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徒弟。”童儿道:“师父, 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来的。”童儿道:“你来有么教诲?”行者道: “那和尚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若猜个道童,却不又输了?是特来和你计较计较,剃 了头,我们猜和尚罢。”童儿道:“但凭师父处治,只要我们赢他便了。若是再输与 他,不但低了声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说得是。我儿过来。赢了他, 我重重赏你。”将金箍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搂抱着那童儿,口里叫道:“乖乖,忍 着疼,莫放声,等我与你剃头。”须臾,剃下发来,窝作一团,塞在那柜脚纥络里。 收了刀儿,摸着他的光头道:“我儿,头便像个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脱下来,我 与你变一变。”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真个脱下来,被 行者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件土黄色的直裰儿,与他穿了。却又拔下两 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儿,递在他手里道:“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 去;若叫和尚,你就与我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方得成功也。” 童儿道:“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经。”行者道:“你 可会念佛?”童儿道:“阿弥陀佛,那个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就念佛, 省得我又教你,切记着,我去也。”还变虫,钻出去,飞在唐僧耳轮边道:“师 父,你只猜是个和尚。”三藏道:“这番他准赢了。”行者道:“你怎么定得?”三藏 道:“经上有云:‘佛、法、僧三宝。’和尚却也是一宝。” 正说处,只见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个道童。”只管叫,他那里肯出 来。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道:“柜里是个和尚!”那童儿忽的顶 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喜得那两班文武,齐声喝采。唬得那三个道 士,口无言。国王道:“这和尚是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入柜,就变做和尚?纵有 待诏跟进去,也只剃得头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体,口里又会念佛?国师啊!让他去 罢!” 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将锺南山幼时学的 武艺,索性与他赌一赌。”国王道:“有甚么武艺?”虎力道:“弟兄三个,都有些 神通。会砍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国 王大惊道:“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断 要与他赌个才休。”那国王叫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 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哩。” 行者正变作虫,往来报事。忽听此言,即收了毫毛,现出本相,哈哈大笑 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八戒道:“这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怎么说买卖上 门?”行者道:“你还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只像这等变化腾那也够 了,怎么还有这等本事?”行者道:“我啊: 砍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臂膊打得人。 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 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 油锅洗澡更容易,只当温汤涤垢尘。” 八戒、沙僧闻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会砍头。”国王道:“你 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年在寺里修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教我一个 砍头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试试新。”国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头那 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首,砍下即便死矣。”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方才出 得我们之气。”那昏君信他言语,即传旨,教设杀场。 一声传旨,即有羽林军三千,摆列朝门之外。国王教:“和尚先去砍头。”行者 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拱着手,高呼道:“国师,恕大胆,占先了。”拽回 头,往外就走。唐僧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细些。那里不是耍处。”行者道:“怕 他怎的!撒了手,等我去来。” 那大圣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 一声“开刀!”飕的把个头砍将下来。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好似滚西瓜一般, 滚有三四十步远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慌得鹿力大 仙见有这般手段,即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将人头扯住,待我赢了和尚,奏 了国王,与你把小祠堂盖作大庙宇,泥塑像改作正金身。”原来那些土地神因他 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唤,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又叫声:“头来!”那头一 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子就皆挣断,喝声: “长!”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唬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羽林军,人人胆战。 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八戒冷笑道: “沙僧,那知哥哥还有这般手段。”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 哩。” 说不了,行者走来,叫声“师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辛苦么?”行者道: “不辛苦,倒好耍子。”八戒道:“哥哥,可用刀疮药么?”行者道:“你是摸摸看, 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睁睁道:“妙哉,妙哉!却也长得完全, 截疤儿也没些儿!” 兄弟们正都欢喜,又听得国王叫领关文:“赦你无罪。快去!快去!”行者道:“关 文虽领,必须国师也赴曹砍砍头,也当试新去来。”国王道:“大国师,那和尚也不 肯放你哩。你与他赌胜,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几个刽子手,也捆翻 在地,幌一幌,把头砍下,一脚也踢将去,滚了有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 也叫一声:“头来!”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 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 却说那道士连叫三声,人头不到,怎似行者的手段,长不出来,腔子中,骨都 都红光迸出。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怎比长生果正仙?须臾,倒在尘埃。众人观看, 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 那监斩官又来奏:“万岁,大国师砍下头来,不能长出,死在尘埃,是一只无 头的黄毛虎。”国王闻奏,大惊失色。目不转睛,看那两个道士。鹿力起身道:“我 师兄已是命到禄绝了,如何是只黄虎!这都是那和尚惫懒,使的掩样法儿,将我师 兄变作畜类!我今定不饶他,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 国王听说,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和尚,二国师还要与你赌哩。”行者道: “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前日西来,忽遇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日腹 中作痛,想是生虫,正欲借陛下之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方好上西 天见佛。”国王听说,教:“拿他赴曹。”那许多人,搀的搀,扯的扯。行者展脱手 道:“不用人搀,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许缚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国王传旨, 教:“莫绑他手。” 行者摇摇摆摆,径至杀场。将身靠着大桩,解开衣带,露出肚腹。那刽子手将 一条绳套在他膊项上,一条绳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着肚皮下一 割,搠个窟窿。这行者双手爬开肚腹,拿出肠脏来,一条条理够多时,依然安在里 面。照旧盘曲,捻着肚皮,吹口仙气,叫“长!”依然长合。国王大惊,将他那关 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误西行,与你关文去罢。”行者笑道:“关文小可,也请二 国师剖剖剜剜,何如?”国王对鹿力说:“这事不与寡人相干,是你要与他做对头 的。请去,请去。”鹿力道:“宽心,料我决不输与他。” 你看他也像孙大圣,摇摇摆摆,径入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将牛耳短刀,唿 喇的一声,割开肚腹,他也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 叫“变!”即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飕的把他五脏心肝,尽情抓去,不知飞向 何方受用。这道士弄做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脏无肠浪荡魂。那刽子手蹬倒大桩, 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慌得那监斩官又来奏道:“二国师晦气,正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肠都 刁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个白毛角鹿也。”国王害怕道:“怎么是个角鹿?”那羊 力大仙又奏道:“我师兄既死,如何得现兽形?这都是那和尚弄术法坐害我等。等我 与师兄报仇者。”国王道:“你有甚么法力赢他?”羊力道:“我与他赌下滚油锅洗 澡,”国王便教取一口大锅,满着香油,教他两个赌去。行者道:“多承下顾。小和 尚一向不曾洗澡,这两日皮肤燥痒,好歹荡荡去。” 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教和尚先下去。行者 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国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 脱衣服,似这般叉着手,下去打个滚,就起来,不许污坏了衣服,若有一点油腻算 输。武洗要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将下去,任意翻筋斗,竖蜻蜓, 当耍子洗也。”国王对羊力说:“你要与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 是药炼过的,隔油。武洗罢。”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你看他脱 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就似负水一般顽耍。 八戒见了,咬着指头,对沙僧道:“我们也错看了这猴子了!平时间言讪语, 斗他耍子,怎知他有这般真实本事!”他两个唧唧哝哝,夸奖不尽。行者望见,心 疑道:“那呆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老孙这般舞弄,他倒自在。等我 作成他捆一绳,看他可怕。”正洗浴,打个水花,淬在油锅底上,变作个枣核钉儿, 再也不起来了。 那监斩官近前又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国王大喜,教捞上骨骸来 看。刽子手将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原来那笊篱眼稀,行者变得钉小,往往来 来,从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捞得着!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 国王教:“拿三个和尚下去!”两边校尉,见八戒面凶,先揪翻,把背心捆了。 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贫僧一时。我那个徒弟,自从归教,历历有功;今日冲 撞国师,死在油锅之内,奈何先死者为神,我贫僧怎敢贪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 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宽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 容到油锅边,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国王闻言道:“也是, 那中华人多有义气。”命取些浆饭、黄钱与他。果然取了,递与唐僧。 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阶下,有几个校尉,把八戒揪着耳朵,拉在锅边。三 藏对锅祝曰:“徒弟孙悟空! 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 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今日你归阴! 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 万里英魂须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 八戒听见道:“师父,不是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浆饭,等我祷。”那呆子捆 在地下,气呼呼的道: “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弼马温!猴儿了帐,马 温断根!” 孙行者在油锅底上,听得那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本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锅 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个哩!”唐僧见了道:“徒弟,唬杀我也!”沙僧道:“大 哥干净推佯死惯了!”慌得那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万岁,那和尚不曾死,又打 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却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凶, 小和尚来显魂哩。” 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揩了油腻,穿上衣服,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 一下,打做了肉团,道:“我显甚么魂哩!”唬得多官连忙解了八戒,跪地哀告:“恕 罪!恕罪!”国王走下龙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且教你三国师也下下 油锅去。”那皇帝战战兢兢道:“三国师,你救朕之命,快下锅去,莫教和尚打我。”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那般支吾洗浴。 行者放了国王,近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却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滚油都冰 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时滚热,他洗时却冷。我晓得了,这不知是那个龙王,在 此护持他哩。”急纵身跳在空中,念声“”字咒语,把那北海龙王唤来:“我把你 这个带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教他显圣赢我!”唬得 那龙王喏喏连声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原来不知。这个孽畜,苦修行了一场, 脱得本壳,却只是五雷法真受,其余都了傍门,难归仙道。这个是他在小茅山学 来的‘大开剥’。那两个已是大圣破了他法,现了本相。这一个也是他自己炼的冷 龙,只好哄瞒世俗之人耍子,怎瞒得大圣!小龙如今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 显什么手段。”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 龙捉下海去不题。 行者下来,与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 来。滑了一跌,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 监斩官又来奏道:“万岁,三国师化了也。”那国王满眼垂泪,手扑着御案, 放声大哭道: “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 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 圆明混,怎涅?徒用心机命不安。 早觉这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 这正是: 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 毕竟不知师徒们怎的维持,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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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9:19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3 | 《西游记》第46—50回在线阅读 | |
|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却说那国王倚着龙床,泪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 么这等昏乱!见放着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 信时,捞上骨头来看。那里人有那样骷髅?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 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 股儿尽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哭甚!急打发关文,送我 出去。”国王闻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 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国王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今日天晚, 教太师且请圣僧至智渊寺;明日早朝,大开东阁,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 果送至寺里安歇。 次日五更时候,国王设朝,聚集多官,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 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了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不在话 下。 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 这长老散了宴,那国王换了关文,同皇后嫔妃,两班文武,送出朝门。只见那些和 尚跪拜道旁,口称:“齐天大圣爷爷!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闻知爷爷扫除妖孽, 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行者笑道:“汝等来了 几何?”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 说道:“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碎了。那两 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 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国王依 言,感谢不尽,遂送唐僧出城去讫。 这一去,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 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 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行者道:“师父, 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道:“在家人怎么?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 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 够!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只知 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峻,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 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行者道: “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师徒们没奈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八戒道:“罢了!来到尽头路了!”沙僧道:“是 一股水挡住也。”唐僧道:“却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 藏道:“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 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下有声,是深。”行者道:“你去试试 看。”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 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 八戒道:“这个却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好大圣,纵筋斗云,跳在空 中,定睛观看,但见那: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叠峻波 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急收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 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 三藏大惊,口不能言,声音哽咽道:“徒弟啊,似这等怎了?”沙僧道:“师父 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么?”行者道:“想是扳罾的渔人,等我问他 去来。”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面前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个 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 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叫:“师父,你来看看。”三藏看见,滴泪道:“徒弟 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 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 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罢。”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 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 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 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 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沙头宿鹭梦魂清,柳外啼鹃 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 老渔眠钓艇。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忽闻一阵白香,却是西风隔岸 送。 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 馥郁。三藏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 冷露,放心稳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 假若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闯出祸来,却倒无住处矣。” 行者道:“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此守待。” 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着头,抖抖褊衫,拖着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 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着数珠,口 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老者 还礼道:“你这和尚,却来迟了。”三藏道:“怎么说?”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 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才来?” 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老者道:“既不赶斋,来此何干?”三 藏道:“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 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摇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 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三藏道:“老施主 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老 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藏回头,叫 声“徒弟,这里来。” 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莽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着 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那老者看见,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 说是“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三藏搀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老 者战兢兢道:“这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样丑徒弟!”三藏道:“虽然相貌不终,却 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着唐僧慢走。 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 八戒掬着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么经?”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 然抬头: 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 陋。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难顾磬和铃,佛像且丢 下。一齐吹息灯,惊 散光乍乍。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清清好道场,翻 成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着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 各顾性命,通跑净了。 三藏搀那老者,走上厅堂,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唐僧骂道:“这 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 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 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我?” 说得他们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 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道:“既是了帐,摆出满散的斋来, 我们吃了睡觉。”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 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几个僮仆出来看时,这个黑洞洞的,即便点火 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抬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急抽身关了中门。往里 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椅,请唐僧 坐在上面。他兄弟们坐在两旁。那老者坐在前面。 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道:“是甚么邪 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哥哥莫嚷, 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果然是山恶人善。”那老者 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面前,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 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拢帐。 八戒忍不住问道:“老者,你这盛价,两边走怎的?”老者道:“教他们捧斋来 侍奉老爷。”八戒道:“几个人伏侍?”老者道:“八个人。”八戒道:“这八个人伏 侍那个?”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 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够。”老者道: “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八戒道:“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有人,有人。” 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 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众人方才不怕。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唐 僧上坐;两边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 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箸来,先念 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 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旁边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 算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 小的道:“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儿子们便说谎!分明吃了;不信, 再吃与你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 就了了。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那唐僧 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 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 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够得半饱也好了。” 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 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 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 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 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 话毕,收了家火桌席。三藏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老者 道:“姓陈。”三藏合掌道:“这是我贫僧华宗了。”老者道:“老爷也姓陈?”三藏 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怎的!岂 不知道?必然是‘青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老者道:“不是,不是。” 三藏又问:“端的为何?”老者道:“是一场‘预修亡斋’。”八戒笑得打跌道:“公 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 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不 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行者闻言,暗喜道:“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做‘预 修亡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到我这里来?”行 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 老者道:“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甚么?”行者道:“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 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 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行者道:“未见。 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老爷啊!那大王: 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黎民。 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 行者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这等伤情烦恼,何也?”那老者跌 脚捶胸,哏了一声道:“老爷啊! 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 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行者道:“要吃童男女么?”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 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 唤做陈家庄。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 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 郎?”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说甚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 老拙叫做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 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 名唤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贵名!怎么叫做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儿女艰难, 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 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 行者道:“那个的儿子么?”老者道:“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今年七岁了, 取名唤做陈关保。”行者问:“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养关圣爷爷,因在关 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关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止得这两个人种,不 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孩儿做个超生 道场。故曰‘预修亡斋’者,此也。” 三藏闻言,止不住腮边泪下道:“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 没儿人。’”行者笑道:“等我再问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二老道:“颇 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 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着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家财产 业,也尽得数。”行者道:“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老者道:“怎见我省?” 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拚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 拚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连绞缠不过二百两之数,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 却不是好?”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 行者道:“他来行走,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有几多长短?”二老道:“不见其形, 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即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 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 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 的儿女。” 行者道:“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那陈清急入 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 的,吃着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两 个孩儿,搀着手,在灯前跳舞,唬得那老者谎忙跪着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 当人子!这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 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 前道:“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行者笑道:“可像你儿子么?”老者道:“像,像, 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行者道:“你还没细看哩。 取秤来称称,可与他一般轻重。”老者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 这等可祭赛得过么?”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过了!” 行者道:“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 那陈清跪地磕头道:“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 天去。”行者道:“就不谢谢老孙?”老者道:“你已替祭,没了你也。”行者道:“怎 的得没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 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 与你祭赛去。” 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 着那屏门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老大,你这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 得你女儿么?”陈澄才跪下道:“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够 了。但只是老拙无儿,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 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 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两个儿女性命,如何?”那 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 行者道:“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 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八戒道:“哥啊,你便会变化,我却不会哩。” 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唐僧叫:“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 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 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八戒道:“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 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行者道:“老 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 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 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 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丝袄,上套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 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丝鞋;腿上系两只绡金膝裤儿;也袖着果子吃哩。 行者道:“八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像他,我们祭赛去。”八戒道:“哥呀, 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莫讨打!”八戒慌了道:“哥哥不要打, 等我变了看。” 这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像女孩儿面 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像。行者笑道:“再变变!”八戒道:“凭你打了罢!变不 过来,奈何?”行者道:“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却怎 生是好?你可布起罡来。”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孩儿一般。 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 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 了风讯。等我两人耍子去也!” 好大圣,吩咐沙僧保护唐僧,他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 却问:“怎么供献?还是捆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哥 哥,莫要弄我。我没这个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请 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着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把你们抬上庙去。”行者道:“好, 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试。”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 后生,抬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抬回放在堂上。行者欢喜道:“八戒, 像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八戒道:“若是抬了去,还抬回来, 两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抬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却不是耍子!”行者道: “你只看着我。着吃我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吃哩?如先吃童男, 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如何?”老者道:“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 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 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众人打开前门,叫:“抬出 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 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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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9:53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4 | 《西游记》第46—50回在线阅读 | |
|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醴与行者、八戒,喧喧嚷嚷,直抬至灵感庙里 排下。将童男女设在上首。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 上写“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别的神像。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道:“大王爷 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 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风调 雨顺,五谷丰登。”祝罢,烧了纸马,各回本宅不题。 那八戒见人散了,对行者道:“我们家去罢。”行者道:“你家在那里?”八戒 道:“往老陈家睡觉去。”行者道:“呆子又乱谈了。既允了他,须与他了这愿心才 是哩。”八戒道:“你倒不是呆子,反说我是呆子!只哄他耍耍便罢,怎么就与他祭 赛,当起真来!”行者道:“莫胡说。为人为彻。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才是个全始 全终;不然,又教他降灾贻害,反为不美。” 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八戒道:“不好了!风响是那话儿来了!”行者只叫: “莫言语,等我答应。”顷刻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样: 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缠宝带绕红云。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足下 烟霞飘荡荡,身边雾霭暖熏熏。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气温。却似卷帘扶驾 将,犹如镇寺大门神。 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行者笑吟吟的答道:“承下问,庄头 是陈澄、陈清家。”那怪闻答,心中疑似道:“这童男胆大,言谈伶俐。常来供养受 用的,问一声不言语,再问声,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今日这童男善 能应对?” 怪物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甚名字?”行者笑道:“童男陈关保,童女一 秤金。”怪物道:“这祭赛乃上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 请自在受用。”怪物听说,又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 今年倒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大王还照旧罢,不要吃坏例子。” 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呆子扑的跳下来,现了本相,掣钉钯,劈 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八戒道:“筑破甲了!”行 者也现本相看处,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中。那怪 物因来赴会,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问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 了我的香火,坏了我的名声!”行者道:“这泼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 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感,年年要童男女祭 赛,是我等慈悲,拯救生灵,捉你这泼物!趁早实实供来,一年吃两个童男女,你 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个个算还我,饶你死罪!”那怪闻言就走, 被八戒又一钉钯,未曾打着。他化一阵狂风,钻入通天河内。 行者道:“不消赶他了。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设法拿他,送我师父过 河。”八戒依言,径回庙里,把那猪羊祭醴,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此时唐长老、 沙和尚,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三藏 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何如?”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 二老十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他师徒就寝不题。 却说那怪得命,回归水内,坐在宫中,默默无言。水中大小眷族问道:“大王 每年享祭,回来欢喜,怎么今日烦恼?”那怪道:“常年享毕,还带些余物与汝等 受用,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造化低,撞着一个对头,几乎伤了性命。”众水族问: “大王,是那个?”那怪道:“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 假变男女,坐在庙里。我被他现出本相,险些儿伤了性命。一向闻得人讲:唐三藏 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我被他坏了 名声,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够。” 那水族中,闪上一个斑衣鳜婆,对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僧, 有何难处!但不知捉住他,可赏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谋,合同用力,捉了 唐僧,与你拜为兄妹,共席享之。”鳜婆拜谢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 搅海翻江之势力,不知可会降雪?”那怪道:“会降。”又道:“既会降雪,不知可 会作冷结冰?”那怪道:“更会!”鳜婆鼓掌笑道:“如此极易,极易!”那怪道:“你 且将极易之功,讲来我听。”鳜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气,大王不必迟疑,趁早作法, 起一阵寒风,下一阵大雪,把通天河尽皆冻结。着我等善变化者,变作几个人形, 在于路口,背包持伞,担担推车,不住的在冰上行走。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看见 如此人行,断然踏冰而渡。大王稳坐河心,待他脚踪响处,迸裂寒冰,连他那徒弟 们一齐坠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闻言,满心欢喜道:“甚妙,甚妙!”即出水 府,踏长空兴风作雪,结冷凝冻成冰不题。 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将近天晓,师徒们衾寒枕冷。八戒咳歌打战 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啊!”行者道:“你这呆子,忒不长俊!出家人寒暑不侵, 怎么怕冷?”三藏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 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此时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地裂因寒甚,池平 为水凝。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铁,诗客 笔如菱。皮袄犹嫌 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衲,纸帐旅魂惊。绣被重褥,浑身战抖铃。” 师徒们都睡不得,爬起来穿了衣服。开门看处,呀!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哩!行 者道:“怪道你们害冷哩。却是这般大雪!”四人眼同观看,好雪!但见那: 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 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 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 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里得东郭履,袁安卧,孙康映读;更不见子猷舟,王恭氅, 苏武餐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团。好雪!柳絮漫桥,梨花盖舍。 柳絮漫桥,桥边渔叟挂蓑衣;梨花盖舍,舍下野翁煨骨。客子难沽酒,苍头苦觅 梅。洒洒潇潇裁蝶翅,飘飘荡荡剪鹅衣。团团滚滚随风势,叠叠层层道路迷。阵阵 寒威穿小幕,飕飕冷气透幽帏。丰年祥瑞从天降,堪贺人间好事宜。 那场雪,纷纷洒洒,果如剪玉飞绵。师徒们叹玩多时,只见陈家老者,着两个 僮仆,扫开道路,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须臾,又送滚茶乳饼,又抬出炭火;俱到 厢房,师徒们叙坐。 长老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陈老笑道:“此间虽是 僻地,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至于诸凡谷牲畜,都是同天共日,岂有不分 四时之理?”三藏道:“既分四时,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这般寒冷?”陈老道: “此时虽是七月,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节了。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 三藏道:“甚比我东土不同。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 正话间,又见僮仆来安桌子,请吃粥。粥罢之后,雪比早间又大,须臾,平地 有二尺来深。三藏心焦垂泪。陈老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 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年蒙圣恩赐了 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几时可回?’贫僧不知有山 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回国。’自别后,今已七八个年头,还未见 佛面,恐违了钦限;又怕的是妖魔凶狠,所以焦虑。今日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 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不知几时才得 功成回故土也!”陈老道:“老爷放心,正是多的日子过了,那里在这几日。且待天 晴,化了冰,老拙倾家费产,必处置送老爷过河。” 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到厅上吃毕。叙不多时,又午斋相继而进。三藏见品物 丰盛,再四不安道:“既蒙见留,只可以家常相待。”陈老道:“老爷感蒙替祭救命 之恩,虽逐日设筵奉款,也难酬难谢。” 此后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陈老见三藏不快,又打扫花园,大盆架火,请去 雪洞里闲耍散闷。八戒笑道:“那老儿忒没算计!春二三月好赏花园;这等大雪,又 冷,赏玩何物!”行者道:“呆子不知事!雪景自然幽静。一则游赏,二来与师父宽 怀。”陈老道:“正是,正是。”遂此邀请到园。但见: 景值三秋,风光如腊。苍松结玉蕊,衰柳挂银花。阶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 吐琼芽。巧石山头,养鱼池内: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活水 作冰盘。临岸芙蓉娇色浅,傍崖木槿嫩枝垂。秋海棠,全然压倒;腊梅树,聊发新 枝。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亭亭尽鹅毛堆积;放怀处、款客处、遣兴处,处处 皆蝶翅铺漫。两篱黄菊玉绡金,几树丹枫红间白。无数闲庭冷难到,且观雪洞冷如 冰。那里边、放一个兽面象足铜火盆,热烘烘炭火才生;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 漆 交椅,软温温纸窗铺设。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却是那:七贤过关,寒江独钓, 叠嶂层峦团雪景;苏武餐毡,折梅逢使,琼林玉树写寒文。说不尽那:家近水亭鱼 易买,雪迷山径酒难沽。真个可堪容膝处,算来何用访蓬壶? 众人观玩良久,就于雪洞里坐下,对邻叟道取经之事。又捧香茶饮毕。陈老问:“列 位老爷,可饮酒么?”三藏道:“贫僧不饮,小徒略饮几杯素酒。”陈老大喜,即命: “取素果品,炖暖酒,与列位汤寒。”那僮仆即抬桌围炉,与两个邻叟,各饮了几 杯,收了家火。 不觉天色将晚,又仍请到厅上晚斋。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好冷天啊!把通天 河冻住了!”三藏闻言道:“悟空,冻住河,我们怎生是好?”陈老道:“乍寒乍冷, 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那行人道:“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走 哩!”三藏听说有人走,就要去看。陈老道:“老爷莫忙。今日晚了,明日去看。” 遂此别却邻叟。又晚斋毕,依然歇在厢房。 及次日天晓,八戒起来道:“师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冻住也。”三藏迎着门, 朝天礼拜道:“众位护教大神,弟子一向西来,虔心拜佛,苦历山川,更无一声报 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助,结冻河水,弟子空心权谢,待得经回,奏上唐皇, 竭诚酬答。”礼拜毕,遂教悟净背马,趁冰过河。陈老又道:“莫忙,待几日雪融冰 解,老拙这里办船相送。”沙僧道:“就行也不是话,再住也不是话。口说无凭,耳 闻不如眼见。我背了马,且请师父亲去看看。”陈老道:“言之有理。”教:“小的们, 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且莫背唐僧老爷马。” 就有六个小价跟随。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真个是: 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 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 征夫俱坠指,江头梢子乱敲牙。裂蛇腹,断鸟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 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 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叠。通天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陆路。 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三藏问道:“施主, 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 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 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 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三藏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 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教:“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 囊,叩背马匹,趁此层冰,早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答应。 沙僧道:“师父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赖陈府上,且再住几 日,待天晴化冻,办船而过。忙中恐有错也。”三藏道:“悟净,怎么这等愚见!若 是正二月,一日暖似一日,可以待得冻解。此时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可便 望解冻!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 八戒跳下马来:“你们且休讲闲口,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行者道:“呆子, 前夜试水,能去抛石;如今冰冻重漫,怎生试得?”八戒道:“师兄不知。等我举 钉钯筑他一下。假若筑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动,便是冰厚,如何不行?” 三藏道:“正是,说得有理。”那呆子撩衣拽步,走上河边,双手举钯,尽力一筑, 只听扑的一声,筑了九个白迹,手也振得生疼。呆子笑道:“去得!去得!连底都锢 住了。” 三藏闻言,十分欢喜,与众同回陈家。只教收拾走路。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 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做些烧饼馍馍相送。一家子磕头礼拜,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 银,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饭之敬。”三藏摆手摇头,只是 不受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 了干粮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递与 唐僧道:“师父,也只当些衬钱,莫教空负二老之意。” 遂此相向而别。径至河边冰上,那马蹄滑了一滑,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沙 僧道:“师父,难行!”八戒道:“且住!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行者道:“要稻 草何用?”八戒道:“你那里得知?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师父来也。” 陈老在岸上听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却请唐僧上岸下马。八戒将草包裹马足, 然后踏冰而行。 别陈老,离河边,行有三四里远近,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师父,你 横此在马上。”行者道:“这呆子奸诈!锡杖原是你挑的,如何又叫师父拿着?”八 戒道:“你不曾走过冰凌,不晓得;凡是冰冻之上,必有凌眼;倘或着凌眼,脱 将下去,若没横担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如何钻得上来!须是 如此架住方可。”行者暗笑道:“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果然都依了他。长老 横担着锡杖,行者横担着铁棒,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八戒肩挑着行李,腰横着钉 钯,师徒们放心前进。这一直行到天晚,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久停,对着星月光 华,映的冰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马不停蹄。师徒们莫能合眼, 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干粮,望西又进。 正行时,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险些儿唬倒了白马。三藏大惊道:“徒 弟呀!怎么这般响?”八戒道:“这河忒也冻得结实,地凌响了。或者这半中间连 底通锢住了也。”三藏闻言,又惊又喜,策马前进,趱行不题。 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引众精在于冰下。等候多时,只听得马蹄响处,他 在底下弄个神通,滑喇的迸开冰冻,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 三人尽皆脱下。 那妖邪将三藏捉住,引群精径回水府。厉声高叫:“鳜妹何在?”老鳜婆迎门 施礼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道:“贤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原说听从汝计,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今日果成妙计,捉了唐僧,就好昧了前 言?”教:“小的们,抬过案桌,磨快刀来,把这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剐肉;一壁 厢响动乐器,与贤妹共而食之,延寿长生也。”鳜婆道:“大王,且休吃他,恐他徒 弟们寻来吵闹,且宁耐两日,让那厮不来寻,然后剖开,请大王上坐,众眷族环列, 吹弹歌舞,奉上大王,从容自在享用,却不好也?”那怪依言,把唐僧藏于宫后, 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中间不题。 却说八戒、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分开水路,涌浪翻波, 负水而出。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问道:“师父何在?”八戒道:“师父姓‘陈’, 名‘到底’了。如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区处。”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 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故此 能知水性。大圣在空中指引。须臾,回转东崖,晒刷了马匹,掠了衣裳,大圣云 头按落,一同到于陈家庄上。 早有人报与二老道:“四个取经的老爷,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兄弟即忙接出 门外,果见衣裳还湿,道:“老爷们,我等那般苦留,却不肯住,只要这样方休。 怎么不见三藏老爷?”八戒道:“不叫做三藏了,改名叫做‘陈到底’也。”二老垂 泪道:“可怜!可怜!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坚执不从,致令丧了性命!”行者道:“老 儿,莫替古人耽忧。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老孙知道,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 去了。你且放心,与我们浆浆衣服,晒晒关文,取草料喂着白马,等我弟兄寻着那 厮,救出师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庶几永永得安生也。”陈老 闻言,满心欢喜,即命安排斋供。 兄弟三人,饱餐一顿。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各整兵器,径赴道边寻 师擒怪。正是: 误踏层冰伤本性,大丹脱漏怎周全? 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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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40:20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5 | 《西游记》第46—50回在线阅读 | |
|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两个议定,那一个 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瞒 贤弟说,若是山里妖精,全不用你们费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 我须要捻着避水诀,或者变化甚么鱼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诀,却轮不得铁 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两个乃惯水之人,所以要你两个下去。” 沙僧道:“哥啊,小弟虽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变作甚么 模样;或是我驮着你,分开水道,寻着妖怪的巢穴,你先进去打听打听。若是师父 不曾伤损,还在那里,我们好努力征讨;假若不是这怪弄法,或者杀师父,或者 被妖吃了,我等不须苦求,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行者道:“贤弟说得有理。你 们那个驮我?”八戒暗喜道:“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番原来不会水,等老 猪驮他,也捉弄他捉弄!”呆子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驮你。”行者就知有意, 却便将计就计道:“是,也好,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八戒就背着他。 沙僧剖开水路,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那呆子要捉 弄行者,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 紧紧的贴在他耳朵里。八戒正行,忽然打个踵,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掼,扑的跌 了一跤。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却就飘起去,无影无形。沙僧道:“二哥, 你是怎么说?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里,便也罢了,却把大哥不知跌了那里去了!” 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寻师父 去。”沙僧道:“不好,还得他来。他虽不知水性,他比我们乖巧。若无他来,我不 与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里,忍不住高叫道:“悟净!老孙在这里也。”沙僧听得, 笑道:“罢了!这呆子是死了!你怎么就敢捉弄他!如今弄得闻声不见面,却怎是 好?”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师父,上岸陪礼。 你在那里做声?就影杀我也!你请现原身出来。我驮着你,再不敢冲撞你了。”行者 道:“是你还驮着我哩。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诵着 陪礼,爬起来与沙僧又进。 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沙 僧道:“这厢想是妖精住处,我两个不知虚实,怎么上门索战。”行者道:“悟净, 那门里外可有水么?”沙僧道:“无水。”行者道:“既无水,你再藏隐在左右,待 老孙去打听打听。” 好大圣,爬离了八戒耳朵里,却又摇身一变,变作个长脚虾婆,两三跳跳到门 里。睁眼看时,只见那怪坐在上面,众水族摆列两边,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都 商议要吃唐僧。行者留心,两边寻找不见,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径往西廊 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唐僧却在那里?” 虾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只等明日,他徒弟们不 来吵闹,就奏乐享用也。” 行者闻言,演了一会,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却像人家槽房里的猪 槽,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样,量量足有六尺长短;却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只听 得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哩。行者不言语,侧耳再听,那师父挫得牙响,哏了一声道: “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多少水灾缠。 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堕渺渊。 前遇黑河身有难,今逢冰解命归泉。 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 行者忍不住叫道:“师父莫恨水灾。《经》云:‘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无 土不生,无水不长。’老孙来了!”三藏闻得道:“徒弟啊,救我耶!”行者道:“你 且放心,待我们擒住妖精,管教你脱难。”三藏道:“快些儿下手!再停一日,足足 闷杀我也!”行者道:“没事,没事,我去也!”急回头,跳将出去,到门外现了原 身,叫:“八戒!”那呆子与沙僧近道:“哥哥,如何?”行者道:“正是此怪骗了师 父。师父未曾伤损,被怪物盖在石匣之下。你两个快早挑战,让老孙先出水面。你 若擒得他就擒;擒不得,做个佯输,引他出水,等我打他。”沙僧道:“哥哥放心先 去,待小弟们鉴貌辨色。”这行者捻着避水诀,钻出波中,停立岸边等候不题。 你看那猪八戒行凶,闯至门前,厉声高叫:“泼怪物,送我师父出来!”慌得那 门里小妖,急报:“大王,门外有人要师父哩!”妖邪道:“这定是那泼和尚来了。” 教:“快取披挂兵器来!”众小妖连忙取出。妖邪结束了,执兵器在手,即命开门, 走将出来。八戒与沙僧对列左右,见妖邪怎生披挂。好怪物!你看他: 头戴金盔晃且辉,身披金甲掣虹霓。腰围宝带团珠翠,足踏烟黄靴样奇。鼻准 高隆如峤耸,天庭广阔若龙仪。眼光闪灼圆还暴,牙齿钢锋尖又齐。短发蓬松飘火 焰,长须潇洒挺金锥。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铜锤。一声咿哑门开处,响似 三春惊蛰雷。这等形容人世少,敢称灵显大王威。 妖邪出得门来,随后有百十个小妖,一个个轮枪舞剑,摆开两哨,对八戒道: “你是那寺里和尚?为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这打不死的泼物!你前夜 与我顶嘴,今日如何推不知来问我?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 者。你弄玄虚,假做甚么灵感大王,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陈清家一秤 金,你不认得我么?”那妖邪道:“你这和尚,甚没道理!你变做一秤金,该一个冒 名顶替之罪。我倒不曾吃你,反被你伤了我手背。已此让了你,你怎么又寻上我的 门来?”八戒道:“你既让我,却怎么又弄冷风,下大雪,冻结坚冰,害我师父?快 早送我师父出来,万事皆休!牙迸半个‘不’字,你只看看手中钯!决不饶你!”妖 邪闻言,微微冷笑道:“这和尚卖此长舌,胡夸大口。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冻河,摄 你师父。你今嚷上门来,思量取讨,只怕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那时节,我因赴会, 不曾带得兵器,误中你伤。你如今且休要走,我与你交敌三合。三合敌得我过,还 你师父;敌不过,连你一发吃了。” 八戒道“好乖儿子,正是这等说,仔细看钯!”妖邪道:“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 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妖 邪道:“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里种园,把他钉钯拐将来也。”八戒道:“儿子,我 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你看: 巨齿铸就如龙爪,逊金妆来似蟒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能与 圣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轮动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分明。筑倒太山千虎 怕,掀翻大海万龙惊。饶你威灵有手段,一筑须教九窟窿!” 那个妖邪,那里肯信,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这泼物,原 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 “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被你得了手,偷将出来的。”妖邪道:“这 不是打银之锤。你看: 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青。原来不比凡间物,出 处还从仙苑名。绿房紫瑶池老,素质清香碧沼生。因我用功抟炼过,坚如钢锐彻 通灵。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纵让你钯能利刃,汤着吾锤迸折钉!” 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说 无凭,做出便见。’不要走!且吃我一杖!”妖邪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 的和尚。”沙僧道:“你怎么认得?”妖邪道:“你这个模样,像一个磨博士出身。” 沙僧道:“如何认得我像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么会使赶面杖?” 沙僧骂道:“你这孽障,是也不曾见! 这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宝杖名。出自月宫无影处,梭罗仙木琢磨成。外边 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西方路上无知 识,上界宫中有大名。唤做降妖真宝杖,管教一下碎天灵!” 那妖邪不容分说,三家变脸,这一场,在水底下好杀: 铜锤宝杖与钉钯,悟能悟净战妖邪。一个是天蓬临世界,一个是上将降天涯。 他两个、夹攻水怪施威武,这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有分有缘成大道,相生相克秉 恒沙。土克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禅法参修归一体,还丹炮炼伏三家。 土是母,发金芽,金生神水产婴娃;水为本,润木华,木有辉煌烈火霞。攒簇五行 皆别异,故然变脸各争差。看他那、铜锤九瓣光明好,宝杖千丝彩绣佳。钯按阴阳 分九曜,不明解数乱如麻。捐躯弃命因僧难,舍死忘生为释迦。致使铜锤忙不坠, 左遮宝杖右遮钯。 三人在水底下斗经两个时辰,不分胜败。猪八戒料道不得赢他,对沙僧丢了个眼色, 二人诈败佯输,各拖兵器,回头就走。那怪物教:“小的们,扎住在此,等我赶上 这厮,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哑!”你看他如风吹败叶,似雨打残花,将他两个赶出水 面。 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只望着河边水势。忽然见波浪翻腾,喊声号吼, 八戒先跳上岸道:“来了!来了!”沙僧也到岸边道:“来了!来了!”那妖邪随后叫: “那里走!”才出头,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闪身躲过,使铜锤急架相还。 一个在河边涌浪,一个在岸上施威。搭上手未经三合,那妖遮架不住,打个花,又 淬于水里,遂此风平浪息。 行者回转高崖道:“兄弟们!辛苦啊。”沙僧道:“哥啊,这妖精,他在岸上觉到 不济,在水底也尽利害哩!我与二哥左右齐攻,只战得两平,却怎么处置,救师父 也?”行者道:“不必疑迟,恐被他伤了师父。”八戒道:“哥哥,我这一去哄他出 来,你莫做声,但只在半空中等候。估着他钻出头来,却使个捣蒜打,照他顶门上 着着实实一下!纵然打不死他,好道也护疼发晕,却等老猪赶上一钯,管教他了帐!” 行者道:“正是,正是!这叫做‘里迎外合’,方可济事。”他两个复入水中不题。 却说那妖邪败阵逃生,回归本宅。众妖接到宫中,鳜婆上前问道:“大王赶那 两个和尚到那方来?”妖邪道:“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帮手。他两个跳上岸去,那 帮手轮一条铁棒打我,我闪过与他相持。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铜锤莫 想架得他住。战未三合,我却败回来也。”鳜婆道:“大王,可记得那帮手是甚相貌?” 妖邪道:“是一个毛脸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鳜婆闻说,打了 一个寒噤道:“大王啊!亏了你识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决然不得全生!那和尚我 认得他。”妖邪道:“你认得他是谁?”鳜婆道:“我当年在东洋海内,曾闻得老龙 王说他的名誉。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 如今归依佛教,保唐僧往西天取经,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他的神通广大,变化多 端。大王,你怎么惹他!今后再莫与他战了。” 说不了,只见门里小妖来报:“大王,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索战哩!”妖精道: “贤妹所见甚长,再不出去,看他怎么。”急传令,教:“小的们,把门关紧了。正 是‘任君门外叫,只是不开门。’让他缠两日,性摊了回去时,我们却不自在受用 唐僧也?”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塞泥块,把门闭杀。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呆子 心焦,就使钉钯筑门。那门已此紧闭牢关,莫想能够;被他七八钯,筑破门扇,里 面却都是泥土石块,高叠千层。沙僧见了道:“二哥,这怪物惧怕之甚,闭门不出, 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与大哥计较去来。”八戒依言,径转东岸。 那行者半云半雾,提着铁棒等哩。看见他两个上来,不见妖怪,即按云头,迎 至边岸,问道:“兄弟,那话儿怎么不上来?”沙僧道:“那怪物紧闭宅门,再不出 来见面;被二哥打破门扇看时,那里面都使些泥土石块实实的叠住了。故此不能得 战,却来与哥哥计议,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行者道:“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你 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着,不可放他往别处走了,待我去来。”八戒道:“哥哥,你往 那里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姓甚名谁。寻 着他的祖居,拿了他的家属,捉了他的四邻,却来此擒怪救师。”八戒笑道:“哥啊, 这等干,只是忒费事,担搁了时辰了。”行者道:“管你不费事,不担搁,我去就来!” 好大圣,急纵祥光,躲离河口,径赴南海。那里消半个时辰,早望见落伽山不 远。低下云头,径至普陀崖上。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财 童子、捧珠龙女,一齐上前,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菩萨。” 众神道:“菩萨今早出洞,不许人随,自入竹林里观玩。知大圣今日必来,吩咐我 等在此候接大圣,不可就见。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待菩萨出来,自有道理。” 行者依言,还未坐下,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孙大圣,前蒙盛意,幸 菩萨不弃收留,早晚不离左右,专侍莲台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红孩儿,笑 道:“你那时节魔业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孙是好人也。” 行者久等不见,心焦道:“列位与我传报传报,但迟了,恐伤吾师之命。”诸天 道:“不敢报。菩萨吩咐,只等他自出来哩。”行者性急,那里等得,急纵身往里便 走。噫! 这个美猴王,性急能鹊薄。诸天留不住,要往里边。拽步入深林,睁眼偷觑 着。远观救苦尊,盘坐衬残箬。懒散怕梳妆,容颜多绰约。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缨 络。不挂素蓝袍,贴身小袄缚。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 膊。玉手执钢刀,正把竹皮削。 行者见了,忍不住厉声高叫道:“菩萨,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菩萨教:“外面俟 候。”行者叩头道:“菩萨,我师父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菩萨道:“你 且出去,待我出来。”行者不敢强,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道:“菩萨今日又重置 家事哩。怎么不坐莲台,不妆饰,不喜欢,在林里削篾做甚?”诸天道:“我等却 不知。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必然为大圣 有事。”行者没奈何,只得等候。 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唐僧去来。” 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请菩萨着衣登座。”菩萨道:“不消着衣,就 此去也。”那菩萨撇下诸天,纵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得相随。 顷刻间,到了通天河界。八戒与沙僧看见道:“师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么乱 嚷乱叫,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说不了,到于河岸。二人下拜道:“菩萨, 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提着丝绦, 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 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斩眼动鳞。菩萨叫: “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救得师父?”菩萨道: “这篮儿里不是?”八戒与沙僧拜问道:“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菩萨道:“他 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那一柄九瓣铜锤,乃是一 枝未开的菡萏,被他运炼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走到此间。我今早扶栏 看花,却不见这厮出拜。掐指巡纹,算着他在此成精,害你师父,故此未及梳妆, 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他。” 行者道:“菩萨,既然如此,且待片时,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看看菩萨的 金面:一则留恩,二来说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养。“菩萨道:“也罢,你快 去叫来。”那八戒与沙僧,一齐飞跑至庄前,高呼道:“都来看活观音菩萨!都来看 活观音菩萨!”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 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当时菩萨就归南海。 八戒与沙僧,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 尽皆死烂。却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唐僧,出离波津,与众相见。那陈清兄弟, 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说了。你们这 里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如今才好累你, 快寻一只船儿,送我们过河去也。”那陈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众 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那个道,我买桅篷;这个道,我办篙桨。有的说,我出 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 正都在河边上吵闹,忽听得河中间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花费人家财物。 我送你师徒们过去。”众人听说,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回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 须臾,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你道怎生模样: 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 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 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 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癞头鼋。 那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你师徒过去。”行者轮着铁棒道:“我把你这 个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老鼋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你 师徒,你怎么反要打我?”行者道:“与你有甚恩惠?”老鼋道:“大圣,你不知这 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 灵气,在此处修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 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斗;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夺 了我许多眷族。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 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我如今团老小,再不须挨 土帮泥,得居旧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但我等蒙惠,只这一庄上人, 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儿女,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 行者闻言,心中暗喜,收了铁棒道:“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老鼋道:“因大 圣恩德洪深,怎敢虚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那老鼋张着红口, 朝天发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水!”行者笑道:“你上 来,你上来。”老鼋却才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众人近前观看,有四丈 围圆的一个大白盖。行者道:“师父,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三藏道:“徒弟呀, 那层冰厚冻,尚且,况此鼋背;恐不稳便。”老鼋道:“师父放心。我比那层冰 厚冻,稳得紧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师父啊,凡诸众生,会说人话, 决不打诳语。”教:“兄弟们,快牵马来。” 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幼男女,一齐来拜送。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僧 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 解下虎筋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像一条缰绳;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 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手执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啊。 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老鼋道:“不敢,不敢!”他却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 地。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正是真罗汉临凡,活菩 萨出现。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不题。 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 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 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整修行了 一千三百余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 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 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 们找大路,一直奔西。这的是: 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难多。 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 毕竟不知此后还有多少路程,还有甚么凶吉,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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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40:44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6 | 《西游记》第46—50回在线阅读 | |
| 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词曰: 心地频频扫,尘情细细除,莫教坑堑陷毗卢。本体常清净,方可论元初。 性 烛须挑剔,曹溪任吸呼,勿令猿马气声粗。昼夜绵绵息,方显是功夫。 这一首词,牌名《南柯子》,单道着唐僧脱却通天河寒冰之灾,踏白鼋负登彼岸。 四众奔西,正遇严冬之景,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山骨棱棱水外清。师徒们正当 行处,忽然又遇一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岭峻,人马难行。三藏在马上兜 住缰绳,叫声“徒弟”。时有孙行者引八戒、沙僧近前侍立道:“师父,有何吩咐?” 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只恐有虎狼作怪,妖兽伤人,今番是必仔细!”行者道: “师父放心莫虑。我等兄弟三人,性和意合,归正求真,使出荡怪降妖之法,怕甚 么虎狼妖兽!”三藏闻言,只得放怀前进。到于谷口,促马登崖,抬头观看,好山: 嵯峨矗矗,峦削巍巍:嵯峨矗矗冲霄汉,峦削巍巍碍碧空。怪石乱堆如坐虎, 苍松斜挂似飞龙。岭上鸟啼娇韵美,崖前梅放异香浓。涧水潺流出冷,巅云黯淡 过来凶。又见那飘飘雪,凛凛风,咆哮饿虎吼山中。寒鸦拣树无栖处,野鹿寻窝没 定踪。可叹行人难进步,皱眉愁脸把头蒙。 师徒四众,冒雪冲寒,战澌澌,行过那巅峰峻岭,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 房舍清幽。唐僧马上欣然道:“徒弟啊,这一日又饥又寒,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 舍,断乎是庄户人家,庵观寺院;且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 行者闻言,急睁睛看,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恶气纷纷,回首对唐僧道:“师 父,那厢不是好处。”三藏道:“见有楼台亭宇,如何不是好处?”行者笑道:“师 父啊,你那里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点化庄宅。不拘甚么楼台房舍, 馆阁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龙生九种’,内有一种名‘蜃’,蜃气放出, 就如楼阁浅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现此势。倘有乌鹊飞腾,定来歇翅。那怕你上万 论千,尽被他一气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厢气色凶恶,断不可入。” 三藏道:“既不可入,我却着实饥了。”行者道:“师父果饥,且请下马,就在 这平处坐下,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三藏依言下马。八戒采定缰绳,沙僧放下 行李,即去解开包裹,取出钵盂,递与行者。行者接钵盂在手,吩咐沙僧道:“贤 弟,却不可前进。好生保护师父稳坐于此,待我化斋回来,再往西去。”沙僧领诺。 行者又向三藏道:“师父,这去处少吉多凶,切莫要动身别往。老孙化斋去也。”唐 僧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你。”行者转身欲行,却又回来道: “师父,我知你没甚坐性,我与你个安身法儿。”即取金箍棒,幌了一幌,将那平 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请唐僧坐在中间;着八戒、沙僧侍立左右,把马与行李都 放在近身。对唐僧合掌道:“老孙画的这圈,强似那铜墙铁壁。凭他甚么虎豹狼虫, 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只在中间稳坐,保你无虞;但若出 了圈儿,定遭毒手。千万,千万!至嘱,至嘱!”三藏依言,师徒俱端然坐下。 行者才起云头,寻庄化斋,一直南行,忽见那古树参天,乃一村庄舍。按下云 头,仔细观看,但只见: 雪欺衰柳,冰结方塘。疏疏修竹摇青,郁郁乔松凝翠。几间茅屋半装银,一座 小桥斜砌粉。篱边微吐水仙花,檐下长垂冰冻箸。飒飒寒风送异香,雪漫不见梅开 处。 行者随步观看庄景,只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走出一个老者,手拖藜杖,头顶 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拄着杖,仰身朝天道:“西北风起,明日晴了。”说不 了,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望着行者,汪汪的乱吠。老者却才转过头来,看见 行者捧着钵盂,打个问讯道:“老这施主,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 者。适路过宝方,我师父腹中饥馁,特造尊府募化一斋。”老者闻言,点头顿杖道: “长老,你且休化斋,你走错路了。”行者道:“不错。”老者道:“往西天大路,在 那直北下。此间到那里有千里之遥,还不去找大路而行?”行者笑道:“正是直北 下。我师父现在大路上端坐,等我化斋哩。”那老者道:“这和尚胡说了。你师父在 大路上等你化斋,似这千里之遥,就会走路,也须得六七日;走回去又要六七日, 却不饿坏他也?”行者笑道:“不瞒老施主说。我才然离了师父,还不上一盏热茶 之时,却就走到此处。如今化了斋,还要趁去作午斋哩。”老者见说,心中害怕道: “这和尚是鬼,是鬼!”急抽身往里就走。行者一把扯住道:“施主那里去?有斋快 化些儿。”老者道:“不方便,不方便,别转一家儿罢!”行者道:“你这施主,好不 会事!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若再转一家,却不又有千里?真是饿杀我师父也。” 那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未曾煮熟。你 且到别处去转转再来。”行者道:“古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贫僧在此等一 等罢。”那老者见缠得紧,恼了,举藜杖就打。行者公然不惧,被他照光头上打了 七八下,只当与他拂痒。那老者道:“这是个撞头的和尚!”行者笑道:“老官儿, 凭你怎么打,只要记得杖数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来。”那老者闻言,急丢了 藜杖,跑进去把门关了,只嚷:“有鬼,有鬼!”慌得那一家儿战战兢兢,把前后门 俱关上。行者见他关了门,心中暗想:“这老贼才说淘米下锅,不知是虚是实。常 言道:‘道化贤良释化愚。’且等老孙进去看看。”好大圣,捻着诀,使个隐身遁法, 径走入厨中看处,果然那锅里气腾腾的,煮了半锅干饭。就把钵盂往里一,满满 的了一钵盂,即驾云回转不题。 却说唐僧坐在圈子里,等待多时,不见行者回来,欠身怅望道:“这猴子往那 里化斋去了!”八戒在旁笑道:“知他往那里耍子去来!化甚么斋,却教我们在此坐 牢!”三藏道:“怎么谓之坐牢?”八戒道:“师父,你原来不知。古人划地为牢。 他将棍子划个圈儿,强似铁壁铜墙,假如有虎狼妖兽来时,如何挡得他住?只好白 白的送与他吃罢了。”三藏道:“悟能,凭你怎么处治。”八戒道:“此间又不藏风, 又不避冷,若依老猪,只该顺着路,往西且行。师兄化了斋,驾了云,必然来快, 让他赶来。如有斋,吃了再走。如今坐了这一会,老大脚冷!”三藏闻此言,就是 晦气星进宫:遂依呆子,一齐出了圈外。沙僧牵了马,八戒担了担,那长老顺路步 行前进。 不一时,到了那楼阁之所,原来是坐北向南之家。门外八字粉墙,有一座倒垂 莲升斗门楼,都是五色装的。那门儿半开半掩。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沙僧 歇了担子。三藏畏风,坐于门限之上。八戒道:“师父,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相 辅之家。前门外无人,想必都在里面烘火。你们坐着,让我进去看看。”唐僧道:“仔 细耶!莫要冲撞了人家。”呆子道:“我晓得。自从归正禅门,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 不比那村莽之夫也。” 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青锦直裰,斯斯文文,走入门里。只见是三间 大厅,帘栊高控,静悄悄全无人迹,也无桌椅家火。转过屏门,往里又走,乃是一 座穿堂。堂后有一座大楼,楼上窗格半开,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呆子道:“想是 有人怕冷,还睡哩。”他也不分内外,拽步走上楼来,用手掀开看时,把呆子唬了 一个踵踵。原来那帐里,象牙床上,白媸媸的一堆骸骨,骷髅有巴斗大,腿挺骨 有四五尺长。呆子定了性,止不住腮边泪落,对骷髅点头叹云:“你不知是: 那代那朝元帅体,何邦何国大将军。 当时豪杰争强胜,今日凄凉露骨筋。 不见妻儿来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 谩观这等真堪叹,可惜兴王霸业人。” 八戒正才感叹,只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呆子道:“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 哩。”急转步过帐观看,却是穿楼的窗扇透光。那壁厢有一张彩漆的桌子,桌子上 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呆子提起来看时,却是三件纳锦背心儿。 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楼来,出厅房,径到门外道:“师父,这里全没人烟,是 一所亡灵之宅。老猪走进里面,直至高楼之上,黄绫帐内,有一堆骸骨。串楼旁有 三件纳锦的背心,被我拿来了,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此时天气寒冷,正当用处。 师父,且脱了褊衫,把他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三藏道:“不可,不 可!律云:‘公取窃取皆为盗。’倘或有人知觉,赶上我们,到了当官,断然是一个 窃盗之罪。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等悟空来时走路。出 家人不要这等爱小。”八戒道:“四顾无人,虽鸡犬亦不知之,但只我们知道,谁人 告我?有何证见?就如拾到的一般,那里论甚么公取窃取也!”三藏道:“你胡做啊! 虽是人不知之,天何盖焉!玄帝垂训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趁早送去还他, 莫爱非礼之物。” 那呆子莫想肯听,对唐僧笑道:“师父啊,我自为人,也穿了几件背心,不曾 见这等纳锦的。你不穿,且待老猪穿一穿,试试新,晤晤脊背。等师兄来,脱了还 他走路。”沙僧道:“既如此说,我也穿一件儿。”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将背心套 上。才紧带子,不知怎么立站不稳,扑的一跌。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霎时间, 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急忙上前来解,那里便解得开? 三个人在那里喝之声不绝,却早惊动了魔头也。 话说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终日在此拿人。他在洞里正坐,忽闻得怨恨之 声,急出门来看,果见捆住几个人了。妖魔即唤小妖,同到那厢,收了楼台房屋之 形,把唐僧搀住,牵了白马,挑了行李,将八戒、沙僧一齐捉到洞里。老妖魔登台 高坐,众小妖把唐僧推近台边,跪伏于地。妖魔问道:“你是那方和尚?怎么这般胆 大,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三藏滴泪告曰:“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 因腹中饥馁,着大徒弟去化斋未回,不曾依得他的言语,误撞仙庭避风。不期我这 两个徒弟爱小,拿出这衣物。贫僧决不敢坏心,当教送还本处。他不听吾言,要穿 此晤晤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机会,把贫僧拿来。万望慈悯,留我残生,求取真经, 永注大王恩情,回东土千古传扬也!” 那妖魔笑道:“我这里常听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发白还黑,齿落更 生。幸今日不请自来,还指望饶你哩!你那大徒弟叫做甚么名字?往何方化斋?”八 戒闻言,即开口称扬道:“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 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老大有些悚惧,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久 闻那厮神通广大,如今不期而会。”教:“小的们,把唐僧捆了;将那两个解下宝贝, 换两条绳子,也捆了。且抬在后边,待我拿住他大徒弟,一发刷洗,却好凑笼蒸吃。” 众小妖答应一声,把三人一齐捆了,抬在后边。将白马拴在槽头,行李挑在屋里。 众妖都磨兵器,准备擒拿行者不题。 却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驾云回返旧路;径至山坡平处,按下 云头,早已不见唐僧,不知何往。棍划的圈子还在,只是人马都不见了。回看那楼 台处所,亦俱无矣,惟见山根怪石。行者心惊道:“不消说了!他们定是遭那毒手也!” 急依路看着马蹄,向西而赶。 行有五六里,正在凄怆之际,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看时,乃一个老翁,毡 衣苫体,暖帽蒙头,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手持着一根龙头拐棒,后边跟一 个年幼的僮仆,折一枝腊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 行者放下钵盂,觌面道个问讯,叫:“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翁即便回礼 道:“长老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东土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一行师徒四众。 我因师父饥了,特去化斋,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及回来不见,不知往那 条路上去了?动问公公,可曾看见?”老者闻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三众,可有一 个长嘴大耳的么?”行者道:“有,有,有!”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牵着一匹白马, 领着一个白脸的胖和尚么?”行者道:“是!是,是!”老翁道:“你们走错路了。你 休寻他,各人顾命去也。”行者道:“那白脸者是我师父,那怪样者是我师弟。我与 他共发虔心,要往西天取经,如何不寻他去!”老翁道:“我才然从此过时,看见他 错走了路径,闯入妖魔口里去了。”行者道:“烦公公指教指教,是个甚么妖魔,居 于何方,我好上门取索他等,往西天去也。”老翁道:“这座山,叫做金山。山前 有个金洞。那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那大王神通广大,威武高强。那三众此回断 没命了。你若去寻,只怕连你也难保,不如不去之为愈也。我也不敢阻你,也不敢 留你,只凭你心中度量。” 行者再拜称谢道:“多蒙公公指教。我岂有不寻之理!”把这斋饭倒与他,将这 空钵盂自家收拾。那老翁放下拐棒,接了钵盂,递与僮仆,现出本象,双双跪下, 叩头叫:“大圣,小神不敢隐瞒。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圣。 这斋饭连钵盂,小神收下,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待救唐僧出难,将此斋还奉唐僧, 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行者喝道:“你这毛鬼讨打!既知我到,何不早迎?却又这般 藏头露尾,是甚道理?”土地道:“大圣性急,小神不敢造次,恐犯威颜,故此隐 象告知。”行者息怒道:“你且记打!好生与我收着钵盂,待我拿那妖精去来!”土地、 山神遵领。 这大圣却才束一束虎筋绦,拽起虎皮裙,执着金箍棒,径奔山前,找寻妖洞。 转过山崖,只见那乱石磷磷,翠崖边有两扇石门,门外有许多小妖,在那里轮枪舞 剑。真个是: 烟云凝瑞,苔藓堆青。怪石列,崎岖曲道萦。猿啸鸟啼风景丽,鸾飞凤舞 若蓬瀛。向阳几树梅初放,弄暖千竿竹自青。陡崖之下,深涧之中;陡崖之下雪堆 粉,深涧之中水结冰。两林松柏千年秀,几簇山茶一样红。 这大圣观看不尽,拽开步径至门前,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 说,我本是唐朝圣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免教你等丧了性 命!” 那伙小妖,急入洞里报道:“大王,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称是齐天大 圣孙悟空,来要他师父哩。”那魔王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正要他来哩!我自离 了本宫,下降尘世,更不曾试试武艺。今日他来,必是个对手。”即命:“小的们取 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群魔,一个个精神抖擞,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递 与老怪。老怪传令,教:“小的们,各要整齐。进前者赏,退后者诛!”众妖得令, 随着老怪,腾出门来。叫道:“那个是孙悟空?”行者在旁闪过,见那魔王生得好 不凶丑: 独角参差,双眸幌亮。顶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长时搅鼻,口阔版牙黄。 毛皮青似靛,筋挛硬如钢。比犀难照水,象牯不耕荒。全无喘月犁云用,倒有欺天 振地强。两只焦筋蓝靛手,雄威直挺点钢枪。细看这等凶模样,不枉名称兕大王! 孙大圣上前道:“你孙外公在这里也!快早还我师父,两无毁伤!若道半个‘不’字, 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那魔喝道:“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你有些甚么手段,敢 出这般大言!”行者道:“你这泼物,是也不曾见我老孙的手段!”那妖魔道:“你师 父偷盗我的衣服,实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你是个甚么好汉,就敢上我的门 来取讨!”行者道:“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岂有偷你甚么妖物之理?”妖魔道: “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你师父潜入里面,心爱情欲,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 儿偷穿在身,见有赃证,故此我才拿他。你今果有手段,即与我比势。假若三合敌 得我,饶了你师之命;如敌不过我,教你一路归阴!” 行者笑道:“泼物,不须讲口!但说比势,正合老孙之意。走上来,吃吾之棒!” 那怪物那怕甚么赌斗,挺钢枪劈面迎来。这一场好杀!你看那: 金箍棒举,长杆枪迎:金箍棒举,亮藿藿似电掣金蛇;长杆枪迎,明幌幌如龙 离黑海。那门前小妖擂鼓,排开阵势助威风;这壁厢大圣施功,使出纵横逞本事。 他那里一杆枪,精神抖擞;我这里一条棒,武艺高强。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果然 对手才逢对手人。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这大圣眼放光华结绣云。只为大唐僧有 难,两家无义苦争抡。 他两个战经三十合,不分胜负。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齐整,一往一来,全无些破绽, 喜得他连声喝采道:“好猴儿,好猴儿!真个是那闹天宫的本事!”这大圣也爱他枪 法不乱,右遮左挡,甚有解数,也叫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 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 那魔王把枪尖点地,喝令小妖齐来。那些泼怪,一个个拿刀弄杖,执剑轮枪, 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行者公然不惧,只叫:“来得好,来得好!正合吾意!”使一 条金箍棒,前迎后架,东挡西除。那伙群妖,莫想肯退。行者忍不住焦躁,把金箍 棒丢将起去,喝声“变!”即变作千百条铁棒,好便似飞蛇走蟒,盈空里乱落下来。 那伙妖精见了,一个个魄散魂飞,抱头缩颈,尽往洞中逃命。老魔王唏唏冷笑道: “那猴不要无礼,看手段!”即忙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 叫声“着!”唿喇一下,把金箍棒收做一条,套将去了。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翻 筋斗逃了性命。那妖魔得胜回归洞,行者朦胧失主张。这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乱情昏错认家。 可恨法身无坐位,当时行动念头差。 毕竟不知这番怎么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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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41:08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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