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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课《我用残缺的手掌》教案与说课、反思与实录


【教学实录】
     山东省济宁师专附中  朱则光

师:2005年的10月17日,对于我们每个中国人,都是难忘的,为什么?

生1:“神舟六号”胜利返航!

师:(屏显图片)对!因为激动人心而难忘,因为扬眉吐气而难忘!但是令老师难忘的,还有另外一件事,一件令人怒发冲冠,使人义愤填膺的事!谁知道是什么事?

生2:日本首相小泉第五次参拜靖国神社!

师:这位日本首相来不及换上和服,就急不可耐地去参拜了靖国神社!(屏显图片)你们有什么感受?

生3:我们觉得非常气愤!因为“二战”已经结束60年了,日本依旧坚持自己错误的军国主义主张,小泉参拜供奉有像东条英机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这是对中国、乃至全亚洲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们的公然挑衅和野蛮践踏!

(全班同学报以热烈的掌声。)

师:我们的敌人却成了他们的英雄!即使两件事的重叠纯属偶然,这也足以刺激我们中国以及亚洲人民那根敏感善良的神经!曾经的屈辱我们可以宽容,但绝不可忘却。今天就让我们走近一个高贵而倔强的灵魂,(屏显作者图片及文字:走近戴望舒)去听听这个柔弱的中国文人,虽身陷囹圄却又曾怎样激情满怀地歌唱——我用残损的手掌。

(师板书标题、作者)

师:我们的活动任务是“涵泳品味,体悟感情”。“涵”,就是没入水中,“泳”,即游泳。这个词对于我们学习这首诗有怎样的启发呢。

生:反复朗读。

师:对!反复朗读,反复品味,沉潜其中,才能悟得真味。这是学习语文的规律。请先允许老师按照自己的理解朗读这首诗歌,同学们要设身处地地倾听诗人内心深处的声音。

(在《神秘园》音乐声中师深情朗诵。)

师:你认为老师读得好的地方就试着学一学,不好的地方就改一改,然后激情朗读两遍;读后请你告诉大家,你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或者最深刻的感受是什么?

(生激情朗诵。)

(屏显:话题一:最想问的问题;话题二:最深刻的感受。)

生1:为什么诗人的手掌不是“完整”的,而是“残损”的?

师:“残损”是什么意思?

生2:伤残破损。

师:那么诗人的手掌为什么是“伤残破损”的呢?

(生摇头,沉默。)

师:同学们现在最需要什么?

生3:给我们介绍介绍写作的背景吧!

师:好呀,正好我查找了一些资料,不知对同学们的理解有没有帮助。请一位同学来读一下。

(屏显:背景资料及诗《等待(二)》:在这阴湿,窒息的窄笼:/做白虱的巢穴,做泔(ɡān)脚缸,/让脚气慢慢延伸到小腹上,/做柔道的呆对手,剑术的靶子,/从口鼻一起喝水,然后给踩肚子,/膝头压在尖钉上,砖头垫在脚踵上,/听鞭子在皮骨上舞,做飞机在梁上荡……)

师:“泔脚缸”,就是废水桶、马桶。这首诗真实地记录了诗人在狱中所受到的惨无人道的折磨。这下,大家明白诗人的手掌为什么是残损的了吧?

生4:明白了。“残损的手掌”,是诗人遭到日寇摧残的结果。

生5:它也让我们想到被日寇蹂躏的山河破碎的祖国!

师:很好!同时这也是诗人不屈不挠的意志和对祖国挚爱的写照!

生1:我想问“那辽远的一角”,是指哪里?

师(故意地):看注释呀!

生2:没有呀!

师:哦,那该怎么办?

生3:讨论讨论。

师(高兴地):根据什么讨论?

生4:根据诗句讨论。

(生讨论。)

生5:我觉得“辽远的一角”,好像是指祖国人民心中的一角,那是抗击侵略的钢铁长城。只要有这一角在,我们就会感到“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有“太阳”和“春”的感觉。

师:哦,很独到!也很合情嘛!

生6:根据“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是太阳,是春”等诗句,以及老师提供的写作背景,我们认为“那辽远的一角”,还有“那里”,应该是指没有被侵略军蹂躏的解放区。

师:嗯,这个解释好像更合情合理。

生1:我想说说我的感受,读了这首诗,我好像听到了祖国母亲痛苦的呻吟和无助的呐喊!这是一首在敌人的铁窗中献给祖国母亲的歌!

师:是呀!有人就说朗读这首诗,你叹不出声,只有深沉的悲和热,在腑腔里沸腾。

生2:我感受到了蕴含在字里行间的亡国的痛苦!

师:在中国文学史上,诗人戴望舒无疑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在诗坛以现代象征派的面孔出现,可在他生命的终端却写出了这样浸透了血泪的现实篇章。(板书:沦亡之痛、爱国之情)

生3:“这一片湖”是诗人的家乡,长白山是我国东北三省的土地,黄河在华北,江南在东南,岭南在南方,最后是祖国最南边的南海。从这里可以看出,我们祖国的土地从南到北,到处都被侵略军的铁蹄践踏,而且诗人善于用最细小的事物来表现祖国被践踏的程度和侵略军对我们犯下的滔天罪行!

(屏显:摸索、这一片湖、长白山、黄河、江南、岭南、南海。)

师:是呀,这不愧是戴望舒诗歌中最明亮最健康的歌唱!我们仅仅读了两遍,就产生了如此丰富的感受,真是难能可贵!下面我们就带着这些宝贵的感受到诗歌中细细搜寻:到底是哪些诗句带给我们如此强烈的感受?然后紧紧地抓住它,轻轻地读一读,细细地品一品,相信你的感受会更深切,更强烈!

(生自读,品味)

生1:最让我心动的是“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荔枝花本应该是漫山遍野、香气四溢和争先恐后地开放的,可是现在却“寂寞地憔悴”,这说明侵略者对祖国的蹂躏之深。

师:是啊,没有蜂围蝶阵,没有游人如织,现在只有——读——

(生深情朗读)

师:在这里,诗人悲愤的情感不是直接明白地说出来,而是寄托在一个鲜明的形象——荔枝花上,这就是诗歌“用形象说话”(板书)的特点。诗人自己也说:“诗是一种吞吞吐吐的东西,动机在表现自己跟隐藏自己之间。”(屏显)在那个以狂暴的吼叫代替艺术的凝想的年代里,这首诗显得难能可贵。

生2:最让我心动的是“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因为这句诗表现了诗人内心强烈的悲愤之情。

师:你是从哪些词语中体会出来的?

生2:一个“尽”字充分表现出诗人内心的悲凉,因为诗人已经看到在最南方的祖国的土地依然没有逃出侵略者的铁蹄。

师:请同学们把这个“尽”字标下来。

生3:“没有渔船”,说明不仅是陆地,就连海上也被鬼子占领,沿海的老百姓已经失去了生活的来源;一个“苦”字,点出了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有痛苦,没有任何幸福可言。

师:你觉得南海应该是什么样子?

生4:太阳一照,波光粼粼,大小的渔船来回穿梭,渔民们唱着欢快的渔歌,海浪轻拍着海岸,非常地祥和安宁!

师:请你“祥和安宁”地读一遍吧!

(生深情朗读)

生5:最让我心动的是“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因为它用比喻的方法写出了诗人对解放区的向往。

师:“轻抚”,是一个怎样的动作?请同学们各自表演一下。

(生做出轻轻抚摸的动作。)

师(问一名同学):你“轻抚”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生6:我感到很幸福,也很温暖。

师:能打个比喻吗?

生6:像沐浴着春天的阳光,像抚摸着心爱的礼物。

师:诗人为什么要说“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生7:恋人和母亲,是我们一生中最心爱的人。这两个比喻,把自己与解放区的关系,比作了恋人和母子关系,形象地写出了诗人对解放区的爱。

师:是呀,它唤起了我们生命中最亲切的感动!这两句诗我们虽然缺乏体验:一个还未曾体验,一个早已忘却,但是这位同学竟然分析得如此深刻!让我们把这种感受轻轻地读出来!

(生齐读,再读。)

生8:让我心动的是“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这个动作表现了诗人对解放区的向往。

师:对,两个动作。先来看“运”,诗人都把什么“运”在了手掌?

生9:全部的力量。

师:是呀,从字面上看是这样。还有什么?

生10:全部的希望,全部的憧憬。

生11:全部的崇敬,全部的爱戴。

师:或者说还有全部的向往,甚至全部的委屈等等。再来看第二个动作:贴。大家觉得这一“贴”,“贴”出了什么?

生12:“贴”出了对解放区的爱。

生13:“贴”出了一切希望。

生14:“贴”出了无限的温暖和幸福。

师:或者说还“贴”出了诗人对祖国美好未来坚定的信念。

生15:让我心动的是



    

【资料宝藏】

1.  图片



        

     

    



2.戴望舒诗四首

雨 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默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个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近这雨巷。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她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一九二八年八月



心 愿

几时可以开颜笑笑,

把肚子吃个饱,

到树林子去散一会儿步,

然后回来安逸地睡一觉?

只有把敌人打倒。



几时可以再看见朋友们,

跟他们游山,玩水,谈心,

喝杯咖啡,抽一支烟,

念念诗,坐上大半天?

只有送敌人入殓。

几时可以一家团聚,

拍拍妻子,抱抱女儿,

烧个好菜,看本电影,

回来围炉谈笑到更深?

只有将敌人杀尽。



只有起来打击敌人,

自由和幸福才会降临,

否则这些全是白日梦

和没有现实的游想。

一九四三年一月



元日祝福

新的年岁带给我们新的希望。

祝福!我们的土地,

血染的土地,焦裂的土地,

更坚强的生命将从而滋长。

新的年岁带给我们新的力量。

祝福!我们的人民,

坚苦的人民,英勇的人民,

苦难会带来自由解放。     

一九三九年元旦日



偶 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旧的凝冰都哗哗地解冻,
那时我会再看见灿烂的微笑,
再听见明朗的呼唤--这些迢遥的梦。

这些好东西都决不会消失,
因为一切好东西都永远存在,
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
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

3.文本解读

我用残损的手掌……

——“雨巷诗人”戴望舒抗战片段

周维强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



这是有“雨巷诗人”之称的戴望舒,1942年7月3日写于香港的诗篇《我用残损的手掌》开头的几行句子。诗中的“湖”指的是杭州西湖,戴望舒小时候家就在西湖的附近,在戴望舒记忆里,西湖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而他尤其不能忘的是最好的季节里的西湖——这两个加了括号的诗句,说明他写的不是当时日军占领下的杭州,而是他回忆中的杭州,那座繁花似锦的美丽城市。
  戴望舒写作这首诗篇时,他刚刚从日军的监狱里被放出来。——1942年的春天,戴望舒在香港被捕并被投进日军的监狱,此后,经过挚友叶灵凤的全力奔走营救,5月30日,戴望舒才获释出狱。7月3日,戴望舒写下了这首凝重的《我用残损的手掌》,也是中国新诗史上最优秀的诗篇之一。
  冯亦代《戴望舒在香港》(载《龙套集》,冯亦代著,三联书店1984年12月出版)一文里说:出狱时,望舒变得非常虚弱,“日本地牢里的阴湿,使他的气管炎变成经常的了”。戴望舒的香港的同事郑家镇,后来在回忆文章《我认识的戴望舒》(载《香港文学》1990年第7期)中描写过望舒当时的哮喘情况:“好一副书生气质,患哮喘,冬天穿较多衣服,少不了围巾,手中总有一条白手帕,似是患了重伤风,老是医不好的重伤风。”北塔所著的《雨巷诗人——戴望舒传》(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11月出版)说:狱中生活跟戴望舒几年后的英年早逝直接相关。
  1937年8月13日,中日淞沪战争爆发,日军很快占领上海。在沦陷区的上海,已成文化名人的戴望舒,根本不愿为襄赞日本写任何一个字。他在他当时编译的《现代土耳其政治》(这部书的蓝本是奥地利学者诺贝特?德?比肖夫所著的《土耳其在世界中》)的《编者赘语》里借口赞扬土耳其民众的觉醒而呼吁本国同胞:“与其受人宰割,不如起来拼一死战。”戴望舒可能上了日本宪兵的黑名单,他也隐约感受到了这种阴影。1938年5月,戴望舒挈妇将雏与叶灵凤夫妇一同乘船来到当时尚未陷落的香港。
  戴望舒一到香港,就主持了《星岛日报》文艺副刊《星座》的编务。戴望舒有意借《星座》来做抗日宣传之事。由于戴望舒在文坛上的大名和他的人缘,他主持《星座》在约稿、用稿上以抗战为核心,所以《星座》很快就成为抗战文艺的一个重要据点,如郁达夫、徐迟、萧乾、沈从文、卞之琳、郭沫若、艾青等等全国一大批作家,就被戴望舒团结进了《星座》为据点的香港抗战文艺事业之中。戴望舒还“曾写信给西班牙共和国的名流学者,请他们专为《星座》写一点文字,纪念他们的抗战两周年,使我们可以知道一点西班牙反法西斯战争的现状,并使我们可以从他们得到榜样、激励”(见《星岛日报》文艺副刊《星座》第41期,1938年9月10日第14版《编者话》)。
  1938年底,应总部设在重庆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邀请,戴望舒参加了香港分会的筹备工作,负责人是1938年底南下香港的楼适夷。1939年3月26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成立。由于1941年美国对日宣战之前,英国与日本还是友邦,所以英方对日本军国主义实行观望态度和绥靖政策,香港当局严格控制中国人的抗日言行,专门成立了特别检查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成立时,协会名称不得不改作留港会员通信处。协会名义上由当时在香港大学任教的许地山当家,实际上的领导工作,差不多都落在了戴望舒的肩头,大家愿意围绕着望舒展开工作,因为望舒一手操持起来的《星岛日报》文艺副刊《星座》“是一个全国性的、权威的文学副刊”(参见《江南小镇》,徐迟著,作家出版社1993年出版)。
  1941年12月25日,日军占领香港。对于香港人来说,这是一个“黑色的圣诞节”。
  日军控制香港后,立即逮捕了几乎全部的在港知名华人,包括戴望舒在内。戴望舒活跃的抗战姿态,很显然引起了日军的注意。日本宪兵动用酷刑审讯戴望舒,试图从他口中获取文艺界抗日人土名单等资料。
  戴望舒在狱中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所受的酷刑和折磨,是非常惨烈的,这使他出狱后仍无法摆脱这噩梦,过了两年之后,1944年1月18日,他在写《等待(二)》一诗时,还记忆犹新地写下了这样叫人刻骨铭心的句子:
       在这阴湿,窒息的窄笼:
       做白虱的巢穴,做泔脚缸,
       让脚气慢慢延伸到小腹上,
       做柔道的呆对手,剑术的靶子,
       从口鼻一起喝水,然后给踩肚子,
       膝头压在尖钉上,砖头垫在脚踵上,
       听鞭子在皮骨上舞,做飞机在梁上荡……
  北塔在《雨巷诗人——戴望舒传》里说:“如果不是亲身所受,望舒怎么会写得如此具体可感、撕肝裂肺?!”这也正如方锡德所说:望舒“作为敌人的囚徒,在敌人的地牢里,饱尝了肉体的大痛苦,体验了死亡的大考验”(见孙玉石主编《戴望舒名作欣赏》,中国和平出版社1993年6月出版)。紧接着上面对酷刑的描述,诗人“充满韧劲和豪情地写道”:
       多少人从此就没有回来,
       然而活着的却耐心地等待。
       让我在这里等待,
       耐心地等你们回来:
       做你们的耳目,我曾经生活,
       做你们的心,我永远不屈服。
  戴望舒在狱中还写下了可以称得上是他一生的代表作《狱中题壁》:
       如果我死在这里,
       朋友啊,不要悲伤,
       我会永远地生存
       在你们的心上。
       你们之中的一个死了,
       在日本占领地的牢里,
       他怀着的深深仇恨,
       你们应该永远地记忆。
       当你们回来,从泥土
       掘起他伤损的肢体,
       用你们胜利的欢呼
       把他的灵魂高高扬起。
       然后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着太阳,沐着飘风:
       在那暗黑潮湿的土牢,
       这曾是他惟一的美梦。
  请想一想,“把他的灵魂高高扬起”,“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这些句子所藏着的戴望舒对“死后的境地”的想象,是“多么宏阔而高远”(北塔语)。这是戴望舒在狱中惟一留下来的诗篇,戴望舒告诉我们这首诗写于1942年4月27日。这是他写于狱中的文字,但是不是真的题写于壁上,我们无从知道。如果是写于纸上,那么又是如何藏匿的呢?按北塔的分析,“在日本占领地的牢里,/他怀着的深深仇恨”这样赤裸裸的反日、反侵略的言论,恐怕是不能被日本宪兵看到的,如被发现,戴望舒肯定会被施以更加严酷的刑罚,至少要延长关押的时间,怎么可能到了5月就释放了呢?姑且录此,聊备一说吧。
  现在我们回到本文开头的《我用残损的手掌》,继续读下去: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北塔分析说:他的手掌之所以是“残损”的,可能是因为监狱的酷刑,也可能是因为生活的磨难。他的手掌虽然已经“残损”,但他还要用它们来抚摸,而且抚摸的不是个人生活中的细枝末节,而是“广大的土地”、“无限的江山”!他把祖国的版图想象成一幅画,刻印在自己的脑子里,然后一任自己的手指一角一角地摸索。虽然这用手掌摸索国土的意象可能来自许拜维艾尔《遥远的法兰西》中的诗句“我用饥渴的手,/寻找遥远的法兰西”,但戴望舒化用它而表达了一个中国人的强烈而深沉的故国情感。法国汉学家苏珊娜?贝尔纳《生活的梦》(载《读书》1982年第7期)里,给予这首诗相当高的评价:“在这篇作品中,诗人竭力把前期经验——形象的感染力(对每个地区的描写,都力求概略而精确)、强烈的感受(芬芳、微凉、彻骨的寒冷、从指间滑出的水等)——与新的内容和新的感情结合起来。”“……此作处于戴诗过去、现在、未来的交叉点上。新的抒情,坚定而自信。诗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声音,它不再是孤芳自赏的低吟,也没有了失望的悲苦,它转向世界,朝向每一个人。”
  当我们读完戴望舒这首《我用残损的手掌》,没法不想起戴望舒的成名作,那首写于1927年的《雨巷》。写《雨巷》那段日子,戴望舒正短暂蛰居于他的故乡杭州——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
  同一个诗人,而前后写出如此不同的诗篇。
  这个杭州的“雨巷诗人”,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11月5日出生于杭州,在杭州他度过了少年生涯,直到从宗文中学(即后来的杭州第十中学,后来又屡经更迭组合,2005年4月扩建重组后更名为杭州宗文教育集团)毕业,1923年秋,戴望舒从杭州的之江大学投考有“武黄埔,文上大”之称的上海大学,进入文学系学习,并旁听社会学系的课程。
  20世纪20年代的“雨巷诗人”,岁月的磨炼,而最终写出了意境开阔的大诗篇。这是大时代的磨炼,更是诗人内在的人格、精神的底子里,就存了这样的“潜质”,所以也才能够不为苦难所摧毁,而是愈挫愈奋。
  中学时代的戴望舒,已经有了男儿志在四方的宏愿,他曾在1920年初上海世界书局出版的一本一时颇为走红的通俗文学杂志《红》上发表过一则颇有寓意的笑话:一胆小鬼问一水手,他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都死在哪里?水手答都死在海里。胆小鬼又问水手何以还要去航海?水手没有正面回答,反问胆小鬼他的祖宗三代死在哪里?胆小鬼答床上。水手讽刺胆小鬼既如此何以还要天天晚上上床睡觉。正如北塔《雨巷诗人——戴望舒传》所分析的,这个故事的写作里,已显露了他非凡的对位法结构能力,这种叙事模式在他以后的诗歌之中用得极为普遍。这则笑话,显然并不属于娱乐文字游戏之作,而是怀抱着对人生意义的终极关怀。
  超越个人的关怀,中学时代的戴望舒已经在心底埋下了。1923年元旦,戴望舒和他的几位少年文友,创办了旬刊《兰友》,戴望舒自己任主编,编辑部就设在他家里。在民国时期,5月9日是国耻日,因为1915年袁世凯在日本武力逼迫下,签定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戴望舒《国破后》一文中沉痛地写道:
  全国同胞所痛哭流涕的国耻日,在民国十二年的日历上发现了……如今我们《兰友》在这国耻日来作一个爱国的呼声。
  这一篇文章,令我们联想起戴望舒写于抗战中的《狱中题壁》、《我用残损的手掌》等等诗篇。或者说,这种与民族、与祖国休戚与共的情怀,这种超越个人的关怀,从少年到中年,在戴望舒是一以贯之的,他写于抗战中的诗篇,与他中学时代在杭州写成的文章,其精神深处原是一脉相承的。
  戴望舒在香港结出的艺术与人格精神的果实,种子却是他在杭州的少年时代里就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