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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师大版】关于“生命”的话题写作辅导与学生作文


(十)谈生命

冰心

我不敢说生命是什么,我只能说生命像什么。

  生命像向东流的一江春水,他从最高处发源,冰雪是他的前身。他聚集起许多细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他曲折的穿过了悬崖峭壁,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沙石,快乐勇敢地流走,一路上他享受着他所遭遇的一切:

  有时候他遇到巉岩前阻,他愤激地奔腾了起来,怒吼着,回旋着,前波后浪地起伏催逼,直到冲倒了这危崖,他才心平气和地一泻千里。有时候他经过了细细的平沙,斜阳芳草里,看见了夹岸红艳的桃花,他快乐而又羞怯,静静地流着,低低地吟唱着,轻轻地度过这一段浪漫的行程。有时候他遇到暴风雨,这激电,这迅雷,使他心魂惊骇,疾风吹卷起他,大雨击打着他,他暂时浑浊了,扰乱了,而雨过天晴,只加给他许多新生的力量。

有时候他遇到了晚霞和新月,向他照耀,向他投影,清冷中带些幽幽的温暖:这时他只想憩息,只想睡眠,而那股前进的力量,仍催逼着他向前走……终于有一天,他远远地望见了大海,呵!他已到了行程的终结,这大海,使他屏息,使他低头,她多么辽阔,多么伟大!多么光明,又多么黑暗!大海庄严的伸出臂儿来接引他,他一声不响地流入她的怀里。他消融了,归化了,说不上快乐,也不有悲哀!也许有一天,他再从海上蓬蓬地雨点中升起,飞向西来,再形成一道江流,再冲倒两旁的石壁,再来寻夹岸的桃花。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相信来生!生命又像一颗小树,他从地底聚集起许多生力,在冰雪下欠伸,在早春润湿的泥土中,勇敢快乐的破壳出来。他也许长在平原上,岩石上,城墙上,只要他抬头看见了天,呵!看见了天!他便伸出嫩叶来吸收空气,承受阳光,在雨中吟唱,在风中跳舞。他也许受着大树的荫遮,也许受着大树的覆压,而他青春生长的力量,终使他穿枝拂叶的挣脱了出来,在烈日下挺立抬头!他遇着骄奢的春天,他也许开出满树的繁花,蜂蝶围绕着他飘翔喧闹,小鸟在他枝头欣赏唱歌,他会听见黄莺清吟,杜鹃啼血,也许还听见枭鸟的怪鸣。他长到最茂盛的中年,他伸展出他如盖的浓荫,来荫庇树下的幽花芳草,他结出累累的果实,来呈现大地无尽的甜美与芳馨。秋风起了,将他叶子,由浓绿吹到绯红,秋阳下他再有一番的庄严灿烂,不是开花的骄傲,也不是结果的快乐,而是成功后的宁静和怡悦!终于有一天,冬天的朔风把他的黄叶干枝,卷落吹抖,他无力的在空中旋舞,在根下呻吟,大地庄严的伸出臂儿来接引他,他一声不响的落在她的怀里。他消融了,归化了,他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也许有一天,他再从地下的果仁中,破裂了出来。又长成一棵小树,再穿过丛莽的严遮,再来听黄莺的歌唱,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宇宙是个大生命,我们是宇宙大气中之一息。江流入海,叶落归根,我们是大生命中之一叶,大生命中之一滴。在宇宙的大生命中,我们是多么卑微,多么渺小,而一滴一叶的活动生长合成了整个宇宙的进化运行。要记住: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动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成树,不生长的便成了空壳!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等于水道要经过不同的两岸,树木要经过常变的四时。在快乐中我们要感谢生命,在痛苦中我们也要感谢生命。快乐固然兴奋,苦痛又何尝不美丽?我曾读到一个警句,它说“愿你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



【美文选粹】




(一)花落的声音

张爱玲

家中养了玫瑰,没过多少天,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了花落的声音。起先是试探性的一声“啪”,像一滴雨打在桌面。紧接着,纷至沓来的“啪啪”声中,无数中弹的蝴蝶纷纷从高空跌落下来。
  那一刻的夜真静啊,静得听自己的呼吸犹如倾听涨落的潮汐。整个人都被花落的声音吊在半空,尖着耳朵,听得心里一惊一惊的,像听一个正在酝酿中的阴谋诡计。
  早晨,满桌的落花静卧在那里,安然而恬静。让人怎么也无法相信,它曾经历了那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玫瑰花瓣即使落了,仍是活鲜鲜的,依然有一种脂的质感,缎的光泽和温暖。我根本不相信这是花的尸体,总是不让母亲收拾干净。看着它们脱离枝头的拥挤,自由舒展地躺在那里,似乎比簇拥在枝头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丽。
  这个世界,每天似乎都能听到花落的声音。像樱、梨、桃这样轻柔飘逸的花,我从不将它们的谢落看作一种死亡。它们只是在风的轻唤声中,觉悟到自己曾经是有翅膀的天使,它们便试着挣脱枝头,试着飞,轻轻地就飞了出去……
  有一种花是令我害怕的。它不问青红皂白,没有任何预兆,在猝不及防间整朵整朵任性地鲁莽地不负责任地骨碌碌地就滚了下来,真让人心惊肉跳。
  曾经养过一盆茶花,就是这样触目惊心的死法。我大骇,从此怕茶花。怕它的极端与刚烈,还有那种自杀式的悲壮。不知那么温和淡定的茶树,怎会开出如此惨烈的花。
  只有乡间那种小雏菊,开得不事张扬,谢得也含蓄无声。它的凋谢不是风暴,说来就来,它只是依然安静温暖地依偎在花托上,一点点地消瘦,一点点地憔悴,然后不露痕迹地在冬的萧瑟里,和整个季节一起老去。

(二)悬崖上的树

当你还是一粒种子,便被一只无情的手丢弃在悬崖边缘,于是你睁着懵懂的眼睛惊奇于这世间的缤纷旖旎。童年周遭坚硬的氛围孕育了你倔强的性格,你决定谢绝肥沃原野的邀请、热闹森林的加盟,多情溪水的青睐,在众说纷纭中,你在惊诧、惋惜、不屑的目光的追逐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攀缘-----攀上那光秃的、陡立的石壁。

然后你有可能悲愤而又自豪地前进:在空气中吸取水分,在岩浆中收集营养,你纤细的根须深植于岩石,每一次艰难的延伸都是生命中的一次壮举。

你选择了峭壁,你就选择了孤寂,安身悬崖注定了一生要茕茕孑立,孤独洒脱、痛苦又甜蜜地生活。没有人能在你绿色的手掌的庇护下乘凉小酌,也没有雅士骚人来你的脚下对弈弹琴、即兴赋诗,就连强悍的山风都不敢在你身边驻足观瞻,甚至飞鸟也只是急掠而过,化作惊鸿一瞥。

你选择了峭壁,却是选择了别样的情怀。丛林中的树木可以高大笔直,蓊葱茂密,但当它放眼远眺看到的仍然是树木、森林;原野上的树木可以营养过剩、海阔天空,但是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南逃砍伐者的毒手;林溪边的树木虽然终日花香鸟语与浪漫为伴,却总觉纤细孱弱,难成大器;而匍匐在脚下的杂草啊,就注定了一生要俯首称臣、摇尾乞怜。你听,伐木者的现代化工具在你蔑视的目光的注视下无奈地哀叹!你看,喜好根雕盆景的艺术大师们向你遥遥礼拜。而你却不经意间把生命的尊严张扬到极致,举手投足间将自由的价值诠释得如此酣畅淋漓。你始终如一地拥抱着冰冷坚硬的石头,超越自由、升华约束,把虬劲优美的身资定格在险峻的悬崖上,投入到人们惊叹欣赏的视野里。

事实上,荒凉的悬崖和你蓬勃的生命共同演绎出铮铮的命运交响曲,而你蓬勃的生命和险峻的悬崖一同描绘出健美雄奇的画卷。悬崖上的树啊,你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精彩篇章,你是造物主赏赐人间的天工神韵,你永远彰显出彪悍和粗犷。如骤然凝固的野性狂飙,作为浩瀚宇宙渺小的个体存在,唯有你让我将感动的利锋穿透时间和空间,幻化天幕中真实而执着地把握与显示生命的本质。

(三)给生命配乐

有时候走在街上,总想哼一种调子。不管是什么调子,也不管跑调不跑调,就是很随便地哼,很投入地哼,哼着哼着,就发现原来那调子一直是和自己的脚步合拍的。哼着哼着,也就发现那调子原来也和自己的心跳声是合着拍的。
  其实慢慢地发现,我们有时在干活的时候,有时在沉思的时候,有时在痛苦的时候,有时在快活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哼一哼。哼一种老调或者哼一种新调或者就顺着我们的心跳哼一种不是调的调,那调要是让别人听了实在是难听极了,而我们那时觉得是那么动听。
  那是真的动听,是全身感到舒畅的动听。
  那一刻就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比那种调子更让人觉得动听的了。
  而且我还发现一个人不管是烦恼的时候也好痛苦的时候也好,只要一哼起一种属于自己的调子,就会慢慢地变得开朗,眼前的路也就开阔起来。
  我曾经好多次见过父亲一个人一边干着活,一边随意地哼着。父亲是木工,他一般戴着一顶很破的帽子,帽檐朝一边歪着,在帽子下面插着一枝铅笔,他一边挥动凿子凿着木头,一边哼着调子。他在阳光下的影子显得十分生动。父亲的调子是那种很粗放的调子。我也曾经多次见过母亲一边收拾着家一边哼着,母亲哼得很细很细,被人听到了她就会不自然地笑笑。等人走了她就又开始哼了。其实那时我们的家是困难的,父亲和母亲身上的担子也很重,可他们却会不时地哼出他们心底的旋律来。父亲和母亲都是这个世界上很一般的人,但在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哼歌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很美很美。他们是在从心底灿烂他们的人生,他们是在用心歌唱他们所正在过着的生活。
  很多年后我一想到小时候见到的父亲和母亲一边哼歌一边干活的情景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动不已。
  很难想像一个能够很随意地从心底哼出歌的人会不热爱生活,会厌倦人生。
  记得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天黑的时候要从很远的地方回家,因为路远,而且还要经过一块坟地,所以就很害怕。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就跟在自己的后面,于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我是大人,好象是要告诉谁似的。但这一招并不起作用,因为自己的心里很清楚并不是一个大人,就哼起了歌,哼得很响,在黑夜的旷野里就只能听到自己的歌了,那一刻似乎自己真的大了。那段路也在不知不觉中就走完了。
  在走那段路的时候,哼歌让我给自己创造了自信,使我从容地走过了一段本来应该是很艰难的路。
  我就想父亲和母亲在哼歌的时候是不是也在为自己创造自信呢?在繁杂的生活面前他们肯定也会感到压力和沉重。但哼着哼着,那些东西就显得很轻很轻了。我曾经问过他们,母亲没说话只是笑着,而父亲则是在沉思什么的样子,他们要回答的一切就在他们笑容里和沉思着的眸子里了。
  生活就是这样,父亲和母亲用他们心中的旋律使沉重的生活变得轻快起来了,倘若他们整日愁眉苦脸,很难想像我们当时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
  生活有时是一场大型交响乐,但有时又是很单纯的二胡独奏;生活有时是激越的,但大多数时间则是小河一样静静地流着。谁想让生活永远澎湃着激情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而流动着的生活更能让人品出生活的真味,也更能让人陶醉其中。
  乐于给自己的生命配乐,起码说明我们还是很看重我们的生命,说明我们的生命还有值得我们为此而干下去的东西。我们也就会活得有滋有味。
  而给自己的生命配了乐,我们的生命本身也就有了色彩,有了旋律,有了让我们走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人需要的又是什么呢?

(四)对一朵花的微笑

刘亮程

我一回头,身后的草全开花了。一大片。好象谁说了一个笑话,把一滩草惹笑了。

我正躺在山坡上想事情。是否我想的事情——一个人脑中的奇怪想法,让草觉得好笑,在微风中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半掩芳唇,忍俊不禁。靠近我身边的两朵,一朵面朝我,张开薄薄的粉红花瓣,似有吟吟笑声入耳;另一朵则扭头掩面,仍不能遮住笑颜。我禁不住也笑了起来。先是微笑,继而哈哈大笑。

这是我第一次在荒野中,一个人笑出声来。

还有一次,我在麦地南边的一片绿草中睡了一觉。我太喜欢这片绿草了,墨绿墨绿,和周围的枯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

我想大概是一个月前,浇灌麦地的人没看好水,或许他把水放进麦田后睡觉去了,水漫过田埂,顺这条干沟漫沿而下。枯萎多年的荒草终于等来一次生机。那种绿,是积攒了多少年的,一如我目光中的饥渴。我虽不能像一头牛一样扑过来,猛吃一顿,但我可以在绿草中睡一觉。和我喜欢的东西一起睡,做一个梦,也是满足。

一个在枯黄田野上劳忙半世的人,终于等来草木青青的一年。一小片。草木会不会等到我出人头地的一天?

这些简单地长几片叶、伸几条枝、开几瓣小花的草木,从没长高长大、没有茂盛过的草木,每年每年,从我少有笑容的脸和无精打采的行走中,看到的是否全是不景气?

我活得太严肃,呆板的脸似乎对生存已经麻木,忘了对一朵花的微笑,为一片新叶欢欣和激动。这不容易开一次的花朵,难得长出的一片叶子,在荒野中,我的微笑可能是对一个卑小生命的欢迎和鼓励。就像青青芳草让我看到一生中那些还未到来的美好前景。

以后我觉得,我成了荒野中的一个。真正进入一片荒野其实不容易,荒野旷敞着,这个巨大的门让你努力进入时不经意已经走出来,成为外面人。它的细部永远对你紧闭着。

走进一株草、一滴水、一只小虫的路可能更远。弄懂一株草,并不仅限于把草喂到嘴里嚼嚼,尝尝味道。挖一个坑,把自己栽进去,浇点水,直楞楞站上半天,感觉到的可能只是腿酸脚麻和腰疼,并不能断定草木长在土里也是这般情景。人没有草木那样深的根,无法知道土深处的事情。人埋在自己的事情里,埋得暗无天日。人把一件件事情干完,干好,人就渐渐出来了。

我从草木身上得到的只是一些人的道理,并不是草木的道理。我自以为弄懂了它们,其实我弄懂了自己。我不懂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