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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取生辰纲》教案、实录、说课、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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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杨志说两句话
——关于《智取生辰纲》的对话
侯会
甲:新版语文教材高中第四册,收入《水浒传•智取生辰纲》一文。在我的印象中,这似乎是一篇保留篇目。
乙:不错。智取生辰纲是“水浒”英雄反抗官府的发轫之举,这段文字又是小说中最精彩的片断之一。早在解放初期,该篇人选高中课本,算来已“年届半百”了。
甲:如此说来,当年读过这篇课文的中学生,如今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这足以说明好的作品有着永恒的魅力,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只是半个世纪以来,社会发展迅速,无论人们的思维模式,还是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念,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今天再来学习这篇课文,是否也应与时俱进、有些不同的认识呢?
乙:的确,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文学分析”常被“阶级分析”所取代。50年前的通常提法是:“善于从阶级意识去描写人物的立身行事,是‘水浒’的人物描写的最大一个特点”。就拿本课中押送生辰纲的杨志来说,以前的评价是:“杨志一心想做官,‘博个封妻荫子’,结果是赔尽小心,依然落得一场空”;“对于杨志,我们虽可怜其遭遇,却鄙薄其为人”。更激烈的批评,则直指杨志是“统治阶级的‘忠实奴才’”;“他的一切活动都离不开‘效忠’统治阶级这一中心课题”。直至近年,语文教材对杨志的评判,也仍未脱离“做官心重”的窠臼。这恐怕不合小说家塑造人物的初衷。
我们知道,《水浒》作者塑造梁山一百零八将,并非平均用力,而是着力写好几个中心人物,杨志便是其中之一。早在《水浒》成书之前,南宋说话中已有题为《青面兽》的单篇话本。早期《水浒》材料《宋江三十六人画赞》和《大宋宜和遗事》中,也都有杨志的身影。到了今本《水浒传》中,杨志于第十二回出场,在以下的第十三、十六、十七诸回中,他也都是担纲主角;其“戏份”仅次于宋江、武松、鲁智深、林冲等少数几位好汉。此外,杨志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小说家将其定位为民族英雄杨家将的后裔,正是要明确其正面人物身份。--作者又怎么可能去贬低他、丑化他呢?
甲:言之有理。只是用现代读者的眼光来看,这个“智取生辰纲”中的杨志,确实有点“官儿迷心窍”。你看,为了求官,他不惜降低人格,打点钱物奔走于权贵之门;为了换取保举,他又甘当鹰犬,替梁中书押解不义之财。总之,杨志不大像是人们心目中的英雄豪杰。
乙:问题正在这里。读者对人物的好恶,部分取决于他们的阅读期待。读《红楼梦》者,期待欣赏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读《水浒》者,期待欣赏侠肝义胆的豪侠超人。而杨志更像是个普通人,像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他在继承英雄禀赋和气质的同时,心中又有着老百姓式的“小算盘”(或称之为“人生理想”之类);为了实现久存心中的生活目标,风尘仆仆奔走于利欲之途,甚至不惜忍辱负重、屈己从人。这或许不合某些读者寻觅超人的阅读期待,但从文学进步的角度衡量,杨志(还有林冲等)又是最接近现代文学理念的小说人物。有人曾总结说:一部西方小说史,就是一部淡化英雄的历史。此言道出文学发展的大趋势,也同样适用于对中国小说史的概括与评价。
其实细想起来,杨志的所作所为,也并不难理解。他毕竟生活在封建时代,不可能有更高的人生起点。何况设身处地想一想,杨志谋求做官又有什么不对?在古代,做官是人们择业谋生、施展抱负、实现自我的正当途径。李白、杜甫不也追求过仕途通达吗?
白居易、范仲淹、欧阳修、苏轼、陆游……也都一生未离官场。武人当中,岳飞、韩世忠、戚继光,还有杨志的父祖,哪一位不是出身行伍的军官武将?人们并未因其效忠封建王朝而否定他们,又何必单单苛求于杨志?杨志是将门虎子,习武从军正是他立身择业的首选目标。作为英雄之后,他有着强烈的家族荣誉感,“指望把一身本事,边庭上一枪一刀,博个封妻荫子,也与祖宗争口气”!在那个时代,杨志的追求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以“做官心重”来批评杨志,显然于理难通。
甲:听您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不过杨志替梁中书押解生辰纲,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乙:这个问题似乎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杨志生活在当时的社会文化氛围中,很难挣脱“感恩遇、酬知己”的旧式报恩思想束缚。当其落难时,梁中书荐拔他于囚徒之中,使他在失望中重新看到希望;出于报恩的目的,他自然不会拒绝“恩相”委派的任务。况且封建时代的上下级关系,被打上人身依附的深深烙印;在“恩相”的荫庇下,也很难指望杨志能保持独立的人格尊严,对上司交办的任务能明辨是非、有所选择。更何况屡遭权势者轻忽的杨志,正需要一次完成艰巨任务的机会以证明自己;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搀杂着谋求保举的希冀。
另一方面,作者让杨志执此鹰犬之役,恐怕还另有深意。追寻“智取生辰纲”故事的源头,我们发现在原始《水浒》故事中,杨志与生辰纲本无关联。在宋元话本《宣和遗事》中,“北京留守梁师宝”派去押送生辰纲的爪牙人物是“县尉马安国”。而杨志的经历在书中另有交代,他身为“指使”(制使),与其他十一位指使一同“搬运花石”,独自一人被困途中,因变卖宝刀而误伤人命;在发配路上为孙立等所救,一同去梁山落草。到了今本《水浒》中,杨志取代县尉马安国,成了押送生辰纲的主角,整个故事也变得更加丰富、生动。小说家作了这样大的改动,大概不仅是为了删掉马县尉这样的赘疣人物,使小说情节更加集中;也不是单纯为了增加押送者的分量,以反衬晁盖、吴用等人的聪明智慧。作者让武艺超群、志存高远的英雄后裔来取代一个小小县尉,执此鹰犬爪牙之役,这本身就是对统治者有眼无珠、作践人才的指斥,借此抒发作者久郁胸中的英雄沦落之悲,大才难用之叹!
甲:您的话,使我想起晚明思想家李贽对《水浒》主题的阐释。他在《忠义水浒传序》中称:“《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而小说家所愤慨的,正是“大贤处下,不肖处上”、 “小德役(役使)大德,小贤役大贤”的不合理社会现状。杨志的遭遇,似可作如是观。
乙:的确如此。杨志空有报国之志,可惜生不逢时,赶上了政治窳败、世道混沌的世道。靠着会踢两脚球而发迹的破落户子弟高俅,居然坐上殿帅府太尉的高位。他一上台就官报私仇,逼走王进、逼反林冲。--杨志进京谋官之前,先在梁山脚下遇到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的林冲,这应是小说家的寓言之笔:在位的贤才尚且被高俅逼走天涯,杨志的前途,是可想而知的。
貌似识才爱才的梁中书,比高俅好不到哪儿去。他提拔杨志,不是为国求贤,而是为自己网罗爪牙。因此他对杨志压根儿谈不上尊重与信任。金圣叹在《水浒传》第十五回回前总批中反复陈说:梁中书派老都管及虞候协同杨志押送生辰纲,实则是对杨志不放心,“视杨志过轻,视十万过重”,生怕杨志监守自盗、半路对十万贯财宝“动心”。杨志的悲哀也正在这里:“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的将门之后,不仅要受制于蔡太师的奴才梁中书,更要受制于奴才的奴才“老都管“!虎落平阳,英雄末路,人才贬值的悲剧,至此达到了极致!在小说中,杨志是“天暗星”临凡;他绰号青面兽,“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给人满面晦气的印象。可知作者是把杨志当作悲剧英雄来塑造的。读“智取生辰纲”至老都管喝骂“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等语,可以感觉到作者下笔时,一定是感慨悲愤,眼噙同情之泪的。
甲:以前读“智取生辰纲”也曾有过疑虑:若说杨志是负面人物,作者却将其置于核心位置重点描摹,行文中也很难看出有何贬抑、损毁的倾向。相反,杨志才干过人,有着丰富的江湖经验,对局势判断准确无误,应对计划也周至细密、无懈可击。若非毫无见识又妄自尊大的老都管破坏他的威信、打乱他的部署,吴用的计策再高明,恐怕也奈何他不得。
乙:是啊。有人认为渲染杨志的才干,是为了反衬吴用的高明,不能排除作者确有这样的意图。不过说到底,导致杨志失败的主要因素来自内部。如你所说,杨志是久惯江湖的行家里手,老都管却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然而这位“外行”偏要指手画脚领导“内行”,最终导致生辰纲的失陷。不过想一想,治军外行的高俅却可以决定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林冲的命运,又可以毫无理由地将杨志赶出殿帅府;可见外行领导内行、排斥内行,原是封建体制下统治者对待人才的常态。这也就是李贽所说的“小贤役大贤,小德役大德”吧。因此,为怀才不遇者鸣不平,替报国无门的英雄感慨悲叹,不仅是“智取生辰纲”的主题,竟又是整部《水浒传》的主题了。
甲: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水浒》作者在创作“智取生辰纲”时,仅仅利用了《宣和遗事》“马县尉失陷生辰纲”的故事框架;至于人物和思想,则被作者赋予新的意义,从而大大增强了小说的社会批判力度。--若仅仅视为对杨志个人品质的讥刺与否定,则无疑是曲解了作者的用意,辜负了他的一片创作苦心。
乙:我同意你的看法。顺带提到,《宣和遗事》中的“马县尉失落生辰纲”关目,其实也还有其原型。南宋洪迈的《夷坚志》中,有一则《燕仆曹一》的故事,应即此段情节的最初故事原型,引录如下:舒州民燕五,在市煎货糍饵。淳熙十六年四月,一男子自通为曹一,求备舂粉使令之役,衣饭外不请工钱,燕留之为仆。小心祗恪,颐指如意。虽令干置它事,悉皆尽力。凡四年,晓夕如一。郡人皆以为未尝见店铺众仆厮若是其谨者。一夜已寝,外有十数人敲门,称来就曹一索命:“我辈根寻他四年于此矣,今日须将命还我!”曹当时颤惧,亟告主人云:“其实府差罪过,不敢有隐。昨经过连州,见有十二商客,所赍颇厚,因诈作提茶人,就山冈上倾茶与吃,而和药于中,皆困倒不醒,即杀之。而拣取金银北还。今埋在本州宿松石桥下。若蒙相救,当尽以答谢。”燕五大骇曰:“十二人同行,尚被汝坏了,何况我家只六口,又多幼小。早知汝行止如此,那敢相留?既冤债临门,岂能奉救?”俄闻门外言:“燕五哥此说极是。”已而门自开,众鬼摔曾一去。(《夷坚三志》己卷四) 你瞧,“智取生辰纲”故事的要点,在这段材料中全都具备了。
甲:二者的确有不少相似点。首先,被害者的身份都是携货甚丰的商人(自然,《水浒》中的商人是杨志等人假扮的)。其次,二者又都是以少敌多:《夷坚志》中是曹一独自对付十二位商客,《水浒》则是晁盖等八人对付杨志等十五人。其三,作案地点都是在便于下手的山冈荒僻处。其四,全都以贩卖饮料为下手契机,不过有提茶、卖酒的区别而已。
乙;一点不错。此外二者也有不同之处。如《夷坚志》中的曹一纯是杀人恶魔,为“所赍颇厚”的一宗财货残杀了十数条性命,如此罪行令人发指,在任何社会中都是十恶不赦的。“水浒”故事则对这样一段素材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将杀人越货的情节改写为夺取不义之财的正义之举,原型故事中的血腥气息也大大削弱了。尤其是到了今本《水浒》中,经过施耐庵、罗贯中大手笔的再创作,生辰纲故事被演绎得起伏跌宕、扑朔迷离,生动酣畅之余,平添了无限机趣。更重要的是,作者在叙述故事的同时,还丰富了人物形象,深化了小说的思想内涵,读者从中正可领略到《水浒》作者点石成金、化腐为奇的高超艺术才能。作为世代累积型的长篇章回之作,《水浒》就是这样通过众多作者的不断加工润色,思想、艺术水平不断提高,终于成长为文学园圃中的参天大树的。(《中学语文教学》2002年第1期)
3.金圣叹评《智取生辰纲》的艺术价值
第一,金圣叹认为,《智取》的情节设置,“花攒锦凑,龙飞凤走”。
看他写枣子客人自一处,挑酒人自一处,酒自一处,瓢自一处,虽读者亦几忘其为东溪村中饮酒聚义之人,何况当日身在庐山者耶?
“读者亦几忘其为东溪村中饮酒聚义之人”,正说明情节之引人人胜,小说之移情作用。金圣叹指出,《智取》的核心情节吃酒,“一样波折,而有两样翻涌”。金圣叹比较众好汉吃酒和众军汉吃酒,评其叙事手法是“故作奇波”,横生妙趣:“前七个人买时作此一波,实是无药好酒,故成奇趣。今十五个人买时作此一波,酒中却已有药,故又成奇趣。盖虽一样波折,而有两样翻涌也。”金圣叹又指出,《智取》的情节设置多用逆笔而生奇趣怪趣。状白胜和杨志斗口为“欲极板开”之“绝世奇笔”。“奇”在何处?白胜明明是晁盖、吴用一伙,却装作素不相识;白胜明明要卖酒与杨志一行,却口口声声“不卖不卖”;白胜明明知晓将于酒中下药,却高叫“这酒里有蒙汗药”!“一似惟恐为其买者,真可怪也。”金圣叹还指出,《智取》对故事的叙述“细针密线”而又“不慌不忙”。“智取”成功的核心一招——下药,原文如此描写:“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便盖了桶盖,望桶里一倾,持瓢往地下一丢,口里说道……”吴用拿瓢舀酒,白胜夺瓢倾酒,药已瞒天过海下于桶中。金圣叹于此连点五个“妙”字,眉批:“此一段读者眼中有七手八脚之劳,作者腕下有细针婉线之妙,真是不慌不忙之文。”“花攒锦凑”,言情节之曲折紧凑引人人胜,“龙飞凤走”,言情节之流畅自然衔接自如。这是对 《智取》情节设置艺术的准确评价。
第二,金圣叹认为,《智取》的人物语言,“描摹入画”,“凿凿可听”。
看他写一路老都管掣人肘处,真乃描摹入画。嗟乎!小人习承平之时,忽祸患之事,箕踞当路,摇舌骂人,岂不凿凿可听?
金圣叹十分看重人物语言的个性化。押送生辰纲路上,杨志与都管、虞候、军健的矛盾产生、发展、深化,众军健的心怀怨恨、两虞候的挑拨播弄、谢都管的“口舌可骇”,金圣叹多次批以“真有此语”,即所谓“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至黄泥冈,在走与歇的问题上矛盾终至激化。此时,《智取》写都管骂杨志言语:“……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取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值得恁地逞能!”金圣叹作四次夹批:“第一句,说破杨志不是提辖,恶极。‘“第二句,说提辖实是我家所与,恶极。”“第三句,说杨志即使是个提辖,亦只比之芥子,恶极。”“已上骂杨志……妙绝。”谢都管是奴才,在杨志面前却又代表主子,个性化的语言反映出谢都管的独特身份、独特经历和在矛盾中的独特地位。“金批”准确点出了小说语言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看白胜与众好汉的对白,不独符合白胜的“卖酒人”身份,更重要的是,“接口成文,转笔如戏”,看似无关紧要的笔墨,却产生了诱惑军健扩大矛盾,消释怀疑,“罩定杨志”的效果,为完成“智取”计划作了重要铺垫。
“《水浒)和《红楼梦》的有些地方,是能使读者由说话看出人来的。”金圣叹的评点,十分注意分析这一特点。
第三,金圣叹认为,《智取》的环境描写,“不费笔墨”,“分寸不失”。 看他写天气酷热,不费笔墨,只一句两句,便已焦热杀人。古称盛冬挂云汉图,满座烦闷,今读此书,乃知真有是事。
《智取》写“天热”约二十余处,有的通过作者的介绍直接写,有的通过人物的语言、动作间接写。“天热”是智取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天热方须歇凉,歇凉才会饮酒,饮酒终于中计。从某种意义上说,杨志一行败于“天热”,而晁盖一行成于“天热”。金圣叹注意到典型环境和情节发展的关系,点出了《智取》在这方面的成就。首先,“金批”点出,《智取》对“天热”的描写,给读者的感觉是真有是事,也就是说,烘托了小说的气氛,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其次,“金批”点出,环境描写文不在多,妙在传神。“那石头热了脚疼”,金圣叹于此句夹批:“只得一句七个字,而热极之苦,描画已尽。叹今人千言之无当也。”复次,“金批”点出,环境描写和人物的心理活动密不可分。众军汉思量歇凉,却被杨志藤条驱赶,小说写“众军人看那天时……”,金圣叹于此处夹批:“陡然写出‘看那天时’四字,遂已抵过云汉一篇。”天气之炎热难当,军健之怨怒怅恨,俱从四字道出。末次,“金批”特别注意到小说对“天热”这一典型环境的描写推动了情节的发展。白胜唱那首“赤日炎炎似火烧”山歌上山,金圣叹评其妙处,乃“深喻众军身负重担”,“为其恰好唱人众军汉耳朵也”。“作书者虽一歌不欲轻下如此,如之何读书者之多忽之也?”这就提醒读者,不要忽略歌词意象对小说场景转换和隋节发展的作用。
第四,金圣叹认为,《智取》的叙事手法,“有宾有主”,“曲折夭矫”。 从来叙事之法,有宾有主,有虎有鼠。夫杨志虎也,主也;彼老都管与两虞候特宾也,鼠也。设叙事者于此不分宾主,不辨虎鼠……将何以表其为杨志哉?
“金批”涉及到人物之间的对比映衬关系。押送队伍,十四人和一个杨提辖,十四人糊涂,杨志清醒,十四人为“宾”,杨志为“主”。“杨志英雄精细,超过众人万倍”,比之晁盖、吴用,却又相形见绌。杨志一行在明处,晁盖一行在暗处,杨志一行为“宾”,晁盖一行为“主”。金圣叹看到了《智取》的“叙事之法”,妙在“有宾有主”以“宾”衬“主”。金圣叹复以杨志饮酒为例,说明《智取》运笔之“曲折夭矫”。众军汉请杨志饮酒,“杨志那里肯吃”。夹批:“故于此处特特勒出一句‘不吃’,夫然后下文另自写来,此固史家叙事之体也。”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拿起来只吃了一半”。夹批:“另自写,写得曲折夭矫。”“杨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爬将起来。”夹批:“前文杨志也吃酒,只吃得一半,我谓既已吃矣,何争一半?及读至此,始知前文吃少之妙,便于十五人中,先提出杨志,不与彼十四人聚头作计,烦聒不已也。”这便是《智取》行文之“曲折夭矫”处。金圣叹已经看到,《智取》笔法乃“因文生事”,“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故“随手所触,皆成妙笔”。这就涉及到形象思维在文学创作中的作用。
第五,金圣叹还认为,《智取》的文字照应,“草蛇灰线”,“拽之俱动”:有草蛇灰线法。如景阳冈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字等是也。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动。
《水浒》写武松打虎,十七次写“哨棒”。至“哨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金圣叹批云:“勤写哨棒,只道仗他打虎,到此忽然开除,令人瞠目结舌,不敢复读下去。”“勤写哨棒”,骤看不觉其妙,细寻连成一线,拽之通体俱动,这种“隔年下种,先时伏着”的伏笔照应之法,被金圣叹喻作“草蛇灰线法”。《水浒》此法多见,《智取》亦用之。开始写杨志“又带几根藤条”,夹批:“以备后用。不是此处放此一句,后来一时如何生得出?”杨志对贩枣客人消释疑心,贩枣客人请“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夹批:“无有一见即请吃枣之理,只为下文过酒用着枣子,故于此处先出一句,以见另有散枣也。”“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夹批:“明明瓢之与酒从两处来。”举凡“藤”“枣”“瓢”这类“道具”,布设文中,绝非闲笔。“鞭”,有鞭的作用,无鞭何以打人?打人,实为激化矛盾。“枣”,有枣的作用,无枣岂可邀饮?邀饮,乃为迷惑对方。“瓢”,有瓢的作用,无瓢如何舀酒?舀酒,正为相机下药。此类物事,不是凭空布设,游离情节之外,而是伏线文中“拽之俱动”,成为“软取”的有机组成部分,令情节灵动摇曳、曲折多姿。
金圣叹“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读书,都不理会文字,只记得若干事迹,便算读过一部书”。金圣叹的评点往往点在关键处、细微处、读者不易注意处,目的是“使读者胸中添了若干文法”。评点夹在作品当中,与作品交织一处,读者在阅读欣赏过程中,随时会听到评点家的声音。对喜欢猎取情节的读者而言,这种声音不免多少割断了故事情节的连贯性。而对希望提高审美感受能力的读者而言,这种声音则提醒读者注意欣赏一些容易忽略的东西,在欣赏心理中增加品味思索的成分。步入风光旖旎幽深曲折的山谷,游人何其赏心悦目不暇接!然山谷美景宜从何处仔细观赏?此时,倘有一块竖立的标牌引你寻幽探胜,不亦乐乎!读《智取》“金批”,评点家不时响起的声音,不就是阿尔卑斯山谷竖立的那些“慢些走,欣赏”的标语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