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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西游记》第76—80回在线阅读 | |
| 《西游记》第76—80回在线阅读 | ||
|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44:29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2 | 《西游记》第76—80回在线阅读 | |
|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话表孙大圣在老魔肚里支吾一会,那魔头倒在尘埃,无声无气,若不言语,想 是死了,却又把手放放。魔头回过气来,叫一声:“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行者 听见道:“儿子,莫废工夫,省几个字儿,只叫孙外公罢。”那妖魔惜命,真个叫: “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误吞了你,你如今却反害我。万望大圣慈悲, 可怜蝼蚁贪生之意,饶了我命,愿送你师父过山也。” 大圣虽英雄,甚为唐僧进步。他见妖魔哀告,好奉承的人,也就回了善念,叫 道:“妖怪,我饶你,你怎么送我师父?”老魔道:“我这里也没甚么金银珠翠、玛 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珍奇之宝相送;我兄弟三个,抬一乘香藤轿儿,把你师父 送过此山。”行者笑道:“既是抬轿相送,强如要宝。你张开口,我出来。”那魔头 真个就张开口。那三魔走近前,悄悄的对老魔道:“大哥,等他出来时,把口往下 一咬,将猴儿嚼碎,咽下肚,却不得磨害你了。” 原来行者在里面听得,便不先出去。却把金箍棒伸出,试他一试。那怪果往下 一口,喳的一声,把个门牙都迸碎了。行者抽回棒道:“好妖怪!我倒饶你性命出 来,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来,活活的只弄杀你。不出来,不出来!”老魔报 怨三魔道:“兄弟,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且是请他出来好了,你却教我咬他。 他倒不曾咬着,却迸得我牙龈疼痛。这是怎么起的!” 三魔见老魔怪他,他又作个激将法,厉声高叫道:“孙行者,闻你名如轰雷贯 耳,说你在南天门外施威,灵霄殿下逞势;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原来是个小 辈的猴头!”行者道:“我何为小辈?”三怪道:“‘好汉千里客,万里去传名’。你 出来,我与你赌斗,才是好汉;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非小辈而何?”行者闻言, 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如今扯断他肠,破他肝,弄杀这怪,有何难哉? 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也罢,也罢!你张口,我出来与你比并。但只是你这洞口窄 逼,不好使家火,须往宽处去。”三魔闻说,即点大小怪,前前后后,有三万多精, 都执着精锐器械,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专等行者出口,一齐上阵。那二怪搀着 老魔,径至门外,叫道:“孙行者,好汉出来!此间有战场,好斗!” 大圣在他肚里,闻得外面鸦鸣鹊噪,鹤唳风声,知道是宽阔之处。却想着:“我 不出去,是失信与他;若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先时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咬我, 今又调兵在此。也罢,也罢!与他个两全其美:出去便出去,还与他肚里生下一个 根儿。”即转手,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一条绳儿,只有 头发粗细,倒有四十丈长短。那绳儿理出去,见风就长粗了。把一头拴着妖怪的心 肝系上,打做个活扣儿。那扣儿不扯不紧,扯紧就痛。却拿着一头,笑道:“这一 出去,他送我师父便罢;如若不送,乱动刀兵,我也没工夫与他打,只消扯此绳儿, 就如我在肚里一般!”又将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见妖精大张 着方口,上下钢牙,排如利刃,忽思量道:“不好,不好!若从口里出去扯这绳儿, 他怕疼,往下一嚼,却不咬断了?我打他没牙齿的所在出去。”好大圣,理着绳儿, 从他那上腭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里。那老魔鼻子发痒,“阿”的一声,打了个 喷嚏,却迸出行者。 行者见了风,把腰躬一躬,就长了有三丈长短,一只手扯着绳儿,一只手拿着 铁棒。那魔头不知好歹,见他出来了,就举钢刀,劈脸来砍。这大圣一只手使铁棒 相迎。又见那二怪使枪,三怪使戟,没头没脸的乱上。大圣放松了绳,收了铁棒, 急纵身驾云走了。原来怕那伙小妖围绕,不好干事。他却跳出营外,去那空阔山头 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扯,老魔心里才疼。他害疼,往上一挣,大圣复往下 一扯。众小妖远远看见,齐声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让他去罢!这猴儿不按时景: 清明还未到,他却那里放风筝也!”大圣闻言,着力气蹬了一蹬,那老魔从空中, 拍刺刺,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 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上前拿住绳儿,跪在坡下,哀告道:“大 圣啊,只说你是个宽洪海量之仙,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实实的哄你出来,与你 见阵,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行者笑道:“你这伙泼魔,十分无礼! 前番哄我出去便就咬我,这番哄我出来,却又摆阵敌我。似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 理上也不通。扯了去,扯了去见我师父!”那怪一齐叩头道:“大圣慈悲,饶我性命, 愿送老师父过山。”行者笑道:“你要性命,只消拿刀把绳子割断罢了。”老魔道:“爷 爷呀,割断外边的,这里边的拴在心上,喉咙里又的恶心,怎生是好?”行者 道:“既如此,张开口,等我再进去解出绳来。”老魔慌了道:“这一进去,又不肯 出来,却难也,却难也!”行者道:“我有本事外边就可以解得里面绳头也。解了可 实实的送我师父么?”老魔道:“但解就送,决不敢打诳语。”大圣审得是实,即便 将身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掩样的法儿,使毫毛拴着他 的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害疼也。三个妖纵身而起,谢道:“大圣请回,上复唐 僧,收拾下行李,我们就抬轿来送。”众怪偃干戈,尽皆归洞。 大圣收绳子,径转山东,远远的看见唐僧睡在地下打滚痛哭;猪八戒与沙僧解 了包袱,将行李搭分儿,在那里分哩。行者暗暗嗟叹道:“不消讲了。这定是八戒 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却分东西散火哩。咦!不知 可是此意,且等我叫他一声看。” 落下云头,叫道:“师父!”沙僧听见,报怨八戒道:“你是个‘棺材座子,专 一害人’!师兄不曾死,你却说他死了,在这里干这个勾当!那里不叫将来了?”八 戒道:“我分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想是日辰不好,那猴子来显魂哩。”行者到 跟前,一把挝住八戒脸,一个巴掌打了个踉跄,道:“夯货!我显甚么魂?”呆子侮 着脸道:“哥哥,你实是那怪吃了,你……你怎么又活了?”行者道:“像你这个不 济事的脓包!他吃了我,我就抓他肠,捏他肺,又把这条绳儿穿住他的心,扯他疼 痛难禁,一个个叩头哀告,我才饶了他性命。如今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也。”那三 藏闻言,一骨鲁爬起来,对行者躬身道:“徒弟啊,累杀你了!若信悟能之言,我已 绝矣!”行者轮拳打着八戒骂道:“这个馕糠的呆子,十分懈怠,甚不成人!师父, 你切莫恼。那怪就来送你也。”沙僧也甚生惭愧。连忙遮掩,收拾行李,扣背马匹, 都在途中等候不题。 却说三个魔头,帅群精回洞。二怪道:“哥哥,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 原来是恁的个小小猴儿!你不该吞他,只与他斗时,他那里斗得过你我!洞里这几万 妖精,吐唾沫也可杀他。你却将他吞在肚里,他便弄起法来,教你受苦,怎么敢 与他比较!才自说送唐僧,都是假意,实为兄长性命要紧,所以哄他出来。决不送 他!”老魔道:“贤弟不送之故,何也?”二怪道:“你与我三千小妖,摆开阵势, 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老魔道:“莫说三千,凭你起老营去;只是拿住他,便大 家有功。” 那二魔即点三千小妖,径到大路旁摆开,着一个蓝旗手往来传报,教:“孙行 者!赶早出来,与我二大王爷爷交战!”八戒听见,笑道:“哥啊,常言道:‘说谎不 瞒当乡人。’就来弄虚头,捣鬼!怎么说降了妖精,就抬轿来送师父,却又来叫战, 何也?”行者道:“老怪已被我降了,不敢出头,闻着个‘孙’字儿,也害头疼。 这定是二妖魔不伏气送我们,故此叫战。我道兄弟,这妖精有弟兄三个,这般义气; 我弟兄也是三个,就没些义气。我已降了大魔,二魔出来,你就与他战战,未为不 可。”八戒道:“怕他怎的!等我去打他一仗来!”行者道:“要去便去罢。”八戒笑道: “哥啊,去便去,你把那绳儿借与我使使。”行者道:“你要怎的?你又没本事钻在 肚里,你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他何用?”八戒道:“我要扣在这腰间,做个救 命索。你与沙僧扯住后手,放我出去,与他交战。估着赢了他,你便放松,我把他 拿住;若是输与他,你把我扯回来,莫教他拉了去。”真个行者暗笑道:“也是捉弄 呆子一番!”就把绳儿扣在他腰里,撮弄他出战。 那呆子举钉钯跑上山崖,叫道:“妖精,出来!与你猪祖宗打来!”那蓝旗手急 报道:“大王,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二怪即出营,见了八戒,更不打话, 挺枪劈面刺来。这呆子举钯上前迎住。他两个在山坡前搭上手,斗不上七八回合, 呆子手软,架不得妖魔,急回头叫:“师兄,不好了!扯扯救命索,扯扯救命索!” 这壁厢大圣闻言,转把绳子放松了,抛将去。那呆子败了阵,往后就跑。原来那绳 子拖着走,还不觉;转回来,因松了,倒有些绊脚,自家绊倒了一跌,爬起来又一 跌。始初还跌个踵,后面就跌了个嘴抢地。被妖精赶上,开鼻子,就如蛟龙一 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回洞。众妖凯歌齐唱,一拥而归。 这坡下三藏看见,又恼行者道:“悟空,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原来你兄弟全无 相亲相爱之意,专怀相嫉相妒之心!他那般说,教你扯扯救命索,你怎么不扯,还 将索子丢去?如今教他被害,却如之何?”行者笑道:“师父也忒护短,忒偏心!罢 了,像老孙拿去时,你略不挂念,左右是舍命之材;这呆子才自遭擒,你就怪我。 也教他受些苦恼,方见取经之难。”三藏道:“徒弟啊,你去,我岂不挂念?想着你 会变化,断然不至伤身。那呆子生得狼,又不会腾那,这一去,少吉多凶。你还 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不得报怨,等我去救他一救。”急纵身,赶上山,暗 中恨道:“这呆子咒我死,且莫与他个快活,且跟去看那妖精怎么摆布他,等他受 些罪,再去救他。”即捻诀念起真言,摇身一变,即变做个虫,飞将去,钉在 八戒耳朵根上,同那妖精到了洞里。 二魔帅三千小怪,大吹大打的,至洞口屯下。自将八戒拿入里边道:“哥哥, 我拿了一个来也。”老怪道:“拿来我看。”他把鼻子放松,下八戒道:“这不是?” 老怪道:“这厮没用。”八戒闻言道:“大王,没用的放出去,寻那有用的捉来吧。” 三怪道:“虽是没用,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且捆了,送在后边池塘里浸着。待 浸退了毛,破开肚子,使盐腌了晒干,等天阴下酒。”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 撞见那贩腌的妖怪也!”众怪一齐下手,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扛扛抬抬,送至池 塘边,往中间一推,尽皆转去。 大圣却飞起来看处,那呆子四肢朝上,掘着嘴,半浮半沉,嘴里呼呼的,着然 好笑,倒像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大圣见他那嘴脸,又恨他,又怜 他,说道:“怎的好么?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火,又 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前日曾闻得沙僧说,他攒了些私房,不知可有否。等 我且吓他一吓看。” 好大圣,飞近他耳边,假捏声音,叫道:“猪悟能!猪悟能!”八戒慌了道:“晦 气呀!我这悟能是观世音菩萨起的,自跟了唐僧,又呼做八戒,此间怎么有人知道 我叫做悟能?”呆子忍不住问道:“是那个叫我的法名?”行者道:“是我。”呆子 道:“你是那个?”行者道:“我是勾司人。”那呆子慌了道:“长官,你是那里来 的?”行者道:“我是五阎王差来勾你的。”呆子道:“长官,你且回去,上复五阎 王,他与我师兄孙悟空交得甚好,教他让我一日儿,明日来勾罢。”行者道:“胡说! ‘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趁早跟我去,免得套上绳子扯拉!”呆子道: “长官,那里不是方便,看我这般嘴脸,还想活哩。死是一定死,只等一日,这妖 精连我师父们都拿来,会一会,就都了帐也。”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这批上有三 十个人,都在这中前后,等我拘将来就你,便有一日耽阁。你可有盘缠,把些儿我 去。”八戒道:“可怜啊!出家人那里有甚么盘缠?”行者道:“若无盘缠,索了去, 跟着我走!” 呆子慌了道:“长官不要索。我晓得你这绳儿叫做‘追命绳’,索上就要断气。 有,有,有!有便有些儿,只是不多。”行者道:“在那里?快拿出来!”八戒道:“可 怜,可怜!我自做了和尚,到如今,有些善信的人家斋僧,见我食肠大,衬钱比他 们略多些儿,我拿了攒在这里,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不好收拾,前者到城中, 央了个银匠煎在一处,他又没天理,偷了我几分,只得四钱六分一块儿。你拿了去 罢。”行者暗笑道:“这呆子裤子也没得穿,却藏在何处?”“咄!你银子在那里?” 八戒道:“在我左耳朵眼儿里着哩。我捆了拿不得,你自家拿了去罢。” 行者闻言,即伸手在耳朵窍中摸出,真个是块马鞍儿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 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的一声大笑。那呆子认是行者声音,在水里乱骂道:“天杀 的弼马温!到这们苦处,还来打诈财物哩!”行者又笑道:“我把你这馕糟的!老孙保 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到攒下私房!”八戒道:“嘴脸!这是甚么私房?都是牙 齿上刮下来的,我不舍得买了嘴吃,留了买匹布儿做件衣服,你却吓了我的。还分 些儿与我。”行者道:“半分也没得与你!”八戒骂道:“买命钱让与你吧,好道也救 我出去是。”行者道:“莫发急,等我救你。”将银子藏了,即现原身,掣铁棒,把 呆子划拢,用手提着脚,扯上来,解了绳。八戒跳起来,脱下衣裳,整干了水,抖 一抖,潮漉漉的披在身上,道:“哥哥,开后门走了罢。”行者道:“后门里走,可 是个长进的?还打前门上去。”八戒道:“我的脚捆麻了,跑不动。”行者道:“快跟 我来。” 好大圣,把铁棒一路丢开解数,打将出去。那呆子忍着麻,只得跟定他。只看 见二门下靠着的是他的钉钯,走上前,推开小妖,捞过来往前乱筑;与行者打出三 四层门,不知打杀了多少小妖。 那老魔听见,对二魔道:“拿得好人!拿得好人!你看孙行者劫了猪八戒,门上 打伤小妖也!”那二魔急纵身,绰枪在手,赶出门来,应声骂道:“泼猢狲!这般无 礼,怎敢渺视我等!”大圣听得,即应声站下。那怪物不容讲,使枪便刺。行者正 是会家不忙,掣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在洞门外,这一场好杀: 黄牙老象变人形,义结狮王为弟兄。因为大魔来说合,同心计算吃唐僧。齐天 大圣神通广,辅正除邪要灭精。八戒无能遭毒手,悟空拯救出门行。妖王赶上施英 猛,枪棒交加各显能。那一个枪来好似穿林蟒,这一个棒起犹如出海龙。龙出海门 云霭霭,蟒穿林树雾腾腾。算来都为唐和尚,恨苦相持太没情。 那八戒见大圣与妖精交战,他在山嘴上竖着钉钯,不来帮打,只管呆呆的看着。那 妖精见行者棒重,满身解数,全无破绽,就把枪架住。开鼻子,要来卷他。行者 知道他的勾当,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往上一举,被妖精一鼻子卷住腰胯,不曾卷 手。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丢花棒儿耍子。 八戒见了,捶胸道:“咦!那妖怪晦气呀!卷我这夯的,连手都卷住了,不能得 动;卷那们滑的,倒不卷手。他那两只手拿着棒,只消往鼻里一搠,那孔子里害疼 流涕,怎能卷得他住?”行者原无此意,倒是八戒教了他。他就把棒幌一幌,小如 鸡子,长有丈余,真个往他鼻孔里一搠。那妖精害怕,沙的一声,把鼻子放,被 行者转手过来,一把挝住,用气力往前一拉,那妖精护疼,随着手,举步跟来。八 戒方才敢近,拿钉钯望妖精胯子上乱筑。行者道:“不好,不好!那钯齿儿尖,恐筑 破皮,淌出血来,师父看见,又说我们伤生,只调柄子来打罢。” 真个呆子举钯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牵着鼻子,就似两个象奴,牵至坡下。 只见三藏凝睛盼望,见他两个嚷嚷闹闹而来,即唤:“悟净,你看悟空牵的是甚么?” 沙僧见了,笑道:“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来,真爱杀人也!”三藏道:“善 哉,善哉,那般大个妖精!那般长个鼻子!你且问他:他若喜喜欢欢送我等过山呵, 饶了他,莫伤他性命。” 沙僧急纵前迎着,高声叫道:“师父说:那怪果送师父过山,教不要伤他命哩。” 那怪闻说,连忙跪下,口里呜呜的答应。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捏了,就如重伤 风一般。叫道:“唐老爷,若肯饶命,即便抬轿相送。”行者道:“我师徒俱是善胜 之人,依你言,且饶你命。快抬轿来。如再变卦,拿住决不再饶!”那怪得脱手, 磕头而去。行者同八戒见唐僧,备言前事。八戒惭愧不胜,在坡前晾晒衣服,等候 不题。 那二魔战战兢兢回洞,未到时,已有小妖报知老魔、三魔,说二魔被行者揪着 鼻子拉去。老魔悚惧,与三魔帅众方出,见二魔独回,又皆接入,问及放回之故。 二魔把三藏慈悯善胜之言,对众说了一遍。一个个面面相觑,更不敢言。 二魔道:“哥哥可送唐僧么?”老魔道:“兄弟,你说那里话!孙行者是个广施 仁义的猴头,他先在我肚里,若肯害我性命,一千个也被他弄杀了。却才揪住你鼻 子,若是扯了去不放回,只捏破你的鼻子头儿,却也惶恐。快早安排送他去罢。” 三魔笑道:“送,送,送!”老魔道:“贤弟这话,却又像尚气的了。你不送,我两 个送去罢。” 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倘不要我们送,只这等瞒过去,还是他 的造化;若要送,不知正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哩。”老怪道:“何为‘调虎离 山’?”三怪道:“如今把满洞群妖,点将起来,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 六个,又选三十个。”老怪道:“怎么既要十六,又要三十?”三怪道:“要三十个 会烹煮的,与他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着他二十 里,或三十里,搭下窝铺,安排茶饭,管待唐僧。”老怪道:“又要十六个何用?” 三怪道:“着八个抬,八个喝路。我弟兄相随左右,送他一程。此去向西四百余里, 就是我的城池。我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若至城边,如此如此,着他师徒首尾不能 相顾。要捉唐僧,全在此十六个鬼成功。”老怪闻言,欢欣不已。真是如醉方醒, 似梦方觉。道:“好!好!好!”即点众妖,先选三十,与他物件;又选十六,抬一顶 香藤轿子。同出门来,又吩咐众妖:“俱不许上山闲走,孙行者是个多心的猴子, 若见汝等往来,他必生疑,识破此计。” 老怪遂帅众至大路旁高叫道:“唐老爷,今日不犯红沙,请老爷早早过山。”三 藏闻言道:“悟空,是甚人叫我?”行者指定道:“那厢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抬轿来送 你哩。”三藏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贤徒如此之能,我怎生得去!”径直 向前,对众妖作礼道:“多承列位之爱,我弟子取经东回,向长安当传扬善果也。” 众妖叩首道:“请老爷上轿。”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计;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 忠正之性,只以为擒纵之功,降了妖怪,亦岂期他都有异谋,却也不曾详察,尽着 师父之意。即命八戒将行囊捎在马上,与沙僧紧随。他使铁棒向前开路,顾盼吉凶。 八个抬起轿子,八个一递一声喝道。三个妖扶着轿扛。师父喜喜欢欢的端坐轿上。 上了高山,依大路而行。 此一去,岂知欢喜之间愁又至。经云:“泰极否还生。”时运相逢真太岁,又值 丧门吊客星。那伙妖魔,同心合意的,侍卫左右,早晚殷勤。行经三十里献斋,五 十里又斋,未晚请歇,沿路齐齐整整。一日三餐,遂心满意,良宵一宿,好处安身。 西进有四百里余程,忽见城池相近。大圣举铁棒,离轿仅有一里之遥,见城池, 把他吓了一跌,挣挫不起。你道他只这般大胆,如何见此着唬?原来望见那城中有 许多恶气,乃是: 攒攒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狼精灵。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丫叉 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围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楼下苍狼呼令 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铺尽山精。狡兔开门弄买卖,野猪 挑担干营生。先年原是天朝国,如今翻作虎狼城。 那大圣正当悚惧,只听得耳后风响,急回头观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一柄画杆 方天戟,往大圣头上打来。大圣急翻身爬起,使金箍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各怀恼怒, 气,更不打话,咬着牙,各要相争。又见那老魔头,传声号令,举钢刀便砍八 戒。八戒慌得丢了马,轮着钯,向前乱筑。那二魔缠长枪,望沙僧刺来。沙僧使降 妖杖支开架子敌住。三个魔头与三个和尚,一个敌一个,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 那十六个小妖却遵号令,各各效能。抢了白马、行囊,把三藏一拥,抬着轿子,径 至城边,高叫道:“大王爷爷定计,已拿得唐僧来了!”那城上大小妖精,一个个跑 下,将城门大开,吩咐各营卷旗息鼓,不许呐喊筛锣,说:“大王原有令在前,不 许吓了唐僧;唐僧禁不得恐吓,一吓就肉酸不中吃了。”众精都欢天喜地邀三藏, 控背躬身接主僧。把唐僧一轿子抬上金銮殿,请他坐在当中,一壁厢献茶,献饭, 左右旋绕。那长老昏昏沉沉,举眼无亲。 毕竟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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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9:47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3 | 《西游记》第76—80回在线阅读 | |
|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 且不言唐长老困苦。却说那三个魔头,齐心竭力,与大圣兄弟三人,在城东半 山内,努力争持。这一场,正是那铁刷帚刷铜锅,家家挺硬。好杀: 六般体相六般兵,六样形骸六样情。六恶六根缘六欲,六门六道赌输赢。三十 六宫春自在,六六形色恨有名。这一个金箍棒,千般解数;那一个方天戟,百样峥 嵘。八戒钉钯凶更猛,二怪长枪俊又能。小沙僧宝杖非凡,有心打死;老魔头钢刀 快利,举手无情。这三个是护卫真僧无敌将,那三个是乱法欺君泼野精。起初犹可, 向后弥凶。六枚都使升空法,云端里面各翻腾。一时间吐雾喷云天地暗,哮哮吼吼 只闻声。 他六个斗罢多时,渐渐天晚。却又是风雾漫漫,霎时间,就黑暗了。 原来八戒耳大,盖着眼皮,越发昏蒙;手脚慢,又遮架不住,拖着钯,败阵就 走,被老魔举刀砍去,几乎伤命;幸躲过头脑,被口刀削断几根鬃毛,赶上张开口 咬着领头,拿入城中,丢与小怪,捆在金銮殿。老妖又驾云,起在半空助力。沙和 尚见事不谐,虚幌着宝杖,顾本身回头便走,被二怪开鼻子,响一声,连手卷住, 拿到城里,也叫小妖捆在殿下。却又腾空去叫拿行者。行者见两个兄弟遭擒,他自 家独力难撑,正是“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他喊一声,把棍子隔开三个 妖魔的兵器,纵筋斗驾云走了。 三怪见行者驾筋斗时,即抖抖身,现了本象,开两,赶上大圣。你道他怎 能赶上?当时如行者闹天宫,十万天兵也拿他不住者,以他会驾筋斗云,一去有十 万八千里路,所以诸神不能赶上。这妖精一翅就有九万里,两就赶过了,所以 被他一把挝住,拿在手中,左右挣挫不得。欲思要走,莫能逃脱。即使变化法遁法, 又往来难行;变大些儿,他就放松了挝住;变小些儿,他又紧了挝住。复拿了径 回城内,放了手,下尘埃。吩咐群妖,也照八戒、沙僧捆在一处。那老魔、二魔 俱下来迎接。三个魔头,同上宝殿。噫!这一番倒不是捆住行者,分明是与他送行。 此时有二更时候,众怪一齐相见毕,把唐僧推下殿来。那长老于灯光前,忽见 三个徒弟都捆在地下,老师父伏于行者身边,哭道:“徒弟啊!常时逢难,你却在外 运用神通,到那里取救降魔;今番你亦遭擒,我贫僧怎么得命!”八戒、沙僧听见 师父这般苦楚,便也一齐放声痛哭。行者微微笑道:“师父放心,兄弟莫哭;凭他 怎的,决然无伤。等那老魔安静了,我们走路。”八戒道:“哥啊,又来捣鬼了!麻 绳捆住,松些儿还着水喷,想你这瘦人儿不觉,我这胖的遭瘟哩!不信,你看两膊 上。入肉已有二寸,如何脱身?”行者笑道:“莫说是麻绳捆的,就是碗粗的棕缆, 只也当秋风过耳,何足罕哉!” 师徒们正说处,只闻得那老魔道:“三贤弟有力量,有智谋,果成妙计,拿将 唐僧来了!”叫:“小的们,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 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 八戒听见,战兢兢的道:“哥哥,你听。那妖精计较要蒸我们吃哩!”行者道:“不 要怕,等我看他是雏儿妖精,是把势妖精。”沙和尚哭道:“哥呀!且不要说宽话, 如今已与阎王隔壁哩,且讲甚么‘雏儿’、‘把势’。”说不了,又听得二怪说:“猪 八戒不好蒸。”八戒欢喜道:“阿弥陀佛,是那个积阴骘的,说我不好蒸?”三怪道: “不好蒸,剥了皮蒸。”八戒慌了,厉声喊道:“不要剥皮!粗自粗,汤响就烂了!” 老怪道:“不好蒸的,安在底下一格。”行者笑道:“八戒莫怕,是‘雏儿’,不是‘把 势’。”沙僧道:“怎么认得?”行者道:“大凡蒸东西,都从上边起。不好蒸的,安 在上头一格,多烧把火,圆了气,就好了;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气,就烧半年也是 不得气上的。他说八戒不好蒸,安在底下,不是雏儿是甚的!”八戒道:“哥啊,依 你说,就活活的弄杀人了!他打紧见不上气,抬开了,把我翻转过来,再烧起火, 弄得我两边俱熟,中间不夹生了?” 正讲时,又见小妖来报:“汤滚了。”老怪传令叫抬。众妖一齐上手,将八戒抬 在底下一格,沙僧抬在二格。行者估着来抬他,他就脱身道:“此灯光前好做手脚!” 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即变做一个行者,捆了魔绳;将真身出神, 跳出半空里,低头看着。那群妖那知真假,见人就抬。把个“假行者”抬在上三格; 才将唐僧揪翻倒捆住,抬上第四格。干柴架起,烈火气焰腾腾。大圣在云端里嗟叹 道:“我那八戒、沙僧,还捱得两滚;我那师父,只消一滚就烂。若不用法救他, 顷刻丧矣!” 好行者,在空中捻着诀,念一声“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唤得 北海龙王早至。只见那云端里一朵乌云,应声高叫道:“北海小龙敖顺叩头。”行者 道:“请起,请起!无事不敢相烦,今与唐师父到此,被毒魔拿住,上铁笼蒸哩。你 去与我护持护持,莫教蒸坏了。”龙王随即将身变作一阵冷风,吹入锅下,盘旋围 护,更没火气烧锅,他三人方不损命。 将有三更尽时,只闻得老魔发放道:“手下的,我等用计劳形,拿了唐僧四众; 又因相送辛苦,四昼夜未曾得睡。今已捆在笼里,料应难脱,汝等用心看守,着十 个小妖轮流烧火,让我们退宫,略略安寝。到五更天色将明,必然烂了,可安排下 蒜泥盐醋,请我们起来,空心受用。”众妖各各遵命。三个魔头,却各转寝宫而去。 行者在云端里,明明听着这等吩咐,却低下云头,不听见笼里人声。他想着: “火气上腾,必然也热,他们怎么不怕,又无言语?哼!莫敢是蒸死了?等我近前 再听。” 好大圣,踏着云,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黑苍蝇儿,钉在铁笼格外听时,只闻得 八戒在里面道:“晦气,晦气!不知是闷气蒸,又不知是出气蒸哩。”沙僧道:“二哥, 怎么叫做‘闷气’、‘出气’?”八戒道:“‘闷气蒸’是盖了笼头,‘出气蒸’不盖。” 三藏在浮上一层应声道:“徒弟,不曾盖。”八戒道:“造化!今夜还不得死,这是出 气蒸了。”行者听得他三人都说话,未曾伤命,便就飞了去,把个铁笼盖,轻轻儿 盖上。三藏慌了道:“徒弟,盖上了!”八戒道:“罢了!这个是闷气蒸,今夜必是死 了!”沙僧与长老嘤嘤的啼哭。八戒道:“且不要哭,这一会烧火的换了班了。”沙 僧道:“你怎么知道?”八戒道:“早先抬上来时,正合我意:我有些儿寒湿气的病, 要他腾腾。这会子反冷气上来了。咦!烧火的长官,添上些柴便怎的?要了你的哩!” 行者听见,忍不住暗笑道:“这个夯货!冷还好捱,若热就要伤命。再说两遭, 一定走了风了,快早救他。且住!要救他须是要现本相。假如现了,这十个烧火的 看见,一齐乱喊,惊动老怪,却不又费事?等我先送他个法儿。”忽想起:“我当初 做大圣时,曾在北天门与护国天王猜枚耍子,赢得他瞌睡虫儿,还有几个,送了他 罢。”即往腰间顺带里摸摸,还有十二个。”送他十个,还留两个做种。”即将虫儿 抛了去,散在十个小妖脸上,钻入鼻孔,渐渐打盹,都睡倒了。只有一个拿火叉的, 睡不稳,揉头搓脸,把鼻子左捏右捏,不住的打喷嚏。行者道:“这厮晓得勾当了, 我再与他个‘双掭灯’。”又将一个虫儿抛在他脸上。“两个虫儿,左进右出,右出 左进,谅有一个安住。”那小妖两三个大呵欠,把腰伸一伸,丢了火叉,也扑的睡 倒,再不翻身。 行者道:“这法儿真是妙而且灵!”即现原身,走近前,叫声:“师父。”唐僧听 见道:“悟空,救我啊!”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哩?”行者道:“我不在外面, 好和你们在里边受罪?”八戒道:“哥啊,溜撒的溜了,我们都是顶缸的,在此受 闷气哩!”行者笑道:“呆子莫嚷,我来救你。”八戒道:“哥啊,救便要脱根救,莫 又要复笼蒸。”行者却揭开笼头,解了师父,将假变的毫毛,抖了一抖,收上身来; 又一层层放了沙僧,放了八戒。那呆子才解了。巴不得就要跑。行者道:“莫忙!莫 忙!”却又念声咒语,发放了龙神,才对八戒道:“我们这去到西天,还有高山峻岭。 师父没脚力难行,等我还将马来。” 你看他轻手轻脚,走到金銮殿下,见那些大小群妖俱睡熟了。却解了缰绳,更 不惊动。那马原是龙马,若是生人,飞踢两脚,便嘶几声。行者曾养过马,授弼马 温之官,又是自家一伙,所以不跳不叫。悄悄的牵来,束紧了肚带,扣备停当,请 师父上马。长老战兢兢的骑上,也就要走。行者道:“也且莫忙。我们西去还有国 王,须要关文,方才去得;不然,将甚执照?等我还去寻行李来。”唐僧道:“我记 得进门时,众怪将行李放在金殿左手下,担儿也在那一边。”行者道:“我晓得了。” 即抽身跳在宝殿寻时,忽见光彩飘摇。行者知是行李。怎么就知?以唐僧的锦袈 裟上有夜明珠,故此放光。——急到前,见担儿原封未动,连忙拿下去,付与沙僧 挑着。 八戒牵着马,他引了路,径奔正阳门。只听得梆铃乱响,门上有锁,锁上贴了 封皮。行者道:“这等防守,如何去得?”八戒道:“后门里去吧。”行者引路,径 奔后门:“后宰门外,也有梆铃之声,门上也有封锁,却怎生是好?我这一番,若不 为唐僧是个凡体,我三人不管怎的,也驾云弄风走了。只为唐僧未超三界外,见在 五行中,一身都是父母浊骨,所以不得升驾,难逃。”八戒道:“哥哥,不消商量, 我们到那没梆铃,不防卫处,撮着师父爬过墙去罢。”行者笑道:“这个不好,此时 无奈,撮他过去,到取经回来,你这呆子口敞,延地里就对人说,我们是爬墙头的 和尚了。”八戒道:“此时也顾不得行检,且逃命去罢。”行者也没奈何,只得依他。 到那净墙边,算计爬出。 噫!有这般事!也是三藏灾星未脱。那三个魔头,在宫中正睡,忽然惊觉,说走 了唐僧,一个个披衣忙起,急登宝殿。问曰:“唐僧蒸了几滚了?”那些烧火的小 妖已是有睡魔虫,都睡着了,就是打也莫想打得一个醒来。其余没执事的,惊醒几 个,冒冒失失的答应道:“七——七——七——七滚了。”急跑近锅边,只见笼格子 乱丢在地下,烧火的还都睡着,慌得又来报道:“大王,走 ——走——走——走了!”三个魔头都下殿,近锅前仔细看时,果见那笼格子乱丢 在地下,汤锅尽冷,火脚俱无。那烧火的俱呼呼鼾睡如泥。慌得众怪一齐呐喊,都 叫:“快拿唐僧,快拿唐僧!” 这一片喊声振起,把些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妖精,都惊起来。刀枪簇拥,至正 阳门下,见那封锁不动,梆铃不绝,问外边巡夜的道:“唐僧从那里走了?”俱道: “不曾走出人来。”急赶至后宰门,封锁梆铃,一如前门;复乱抢抢的,灯笼火把, 天通红,就如白日,却明明的照见他四众爬墙哩!老魔赶近,喝声“那里走!”那 长老唬得脚软筋麻,跌下墙来,被老魔拿住。二魔捉了沙僧,三魔擒倒八戒,众妖 抢了行李、白马,只是走了行者。那八戒口里哝哝的报怨行者道:“天杀的!我 说要救便脱根救,如今却又复笼蒸了!” 众魔把唐僧擒至殿上,却不蒸了。二怪吩咐把八戒绑在殿前檐柱上,三怪吩咐 把沙僧绑在殿后檐柱上;惟老魔把唐僧抱住不放。三怪道:“大哥,你抱住他怎的? 终不然就活吃?却也没些趣味。此物比不得那愚夫俗子,拿了可以当饭;此是上邦 稀奇之物,必须待天阴闲暇之时,拿他出来,整制精洁,猜枚行令,细吹细打的吃 方可。”老魔笑道:“贤弟之言虽当,但孙行者又要来偷哩。”三魔道:“我这皇宫里 面有一座锦香亭子,亭子内有一个铁柜。依着我,把唐僧藏在柜里,关了亭子,却 传出谣言,说唐僧已被我们夹生吃了。令小妖满城讲说;那行者必然来探听消息, 若听见这话,他必死心塌地而去。待三五日不来搅扰,却拿出来,慢慢受用,如何?” 老怪、二怪俱大喜道:“是,是,是!兄弟说得有理!”可怜把个唐僧连夜拿将进去, 藏在柜中,闭了亭子。传出谣言,满城里都乱讲不题。 却说行者自夜半顾不得唐僧,驾云走脱。径至狮驼洞里,一路棍,把那万数小 妖,尽情剿绝。急回来,东方日出。到城边,不敢叫战,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 鸣”。他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妖儿,演入门里,大街小巷,缉访消息。 满城里俱道:“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前前后后,都是这等说。行者着实心 焦,行至金銮殿前观看,那里边有许多精灵,都戴着皮金帽子,穿着黄布直身,手 拿着红漆棍,腰挂着象牙牌,一往一来,不住的乱走。行者暗想道:“此必是穿宫 的妖怪。就变做这个模样,进去打听打听。” 好大圣,果然变得一般无二,混入金门。正走处,只见八戒绑在殿前柱上哼哩。 行者近前,叫声:“悟能。”那呆子认得声音,道:“师兄,你来了?救我一救!”行 者道:“我救你。你可知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师父没了。昨夜被妖精夹生儿吃 了。”行者闻言,忽失声泪似泉涌。八戒道:“哥哥莫哭;我也是听得小妖乱讲,未 曾眼见。你休误了,再去寻问寻问。”这行者却才收泪,又往里面找寻。忽见沙僧 绑在后檐柱上,即近前摸着他胸脯子叫道:“悟净。”沙僧也识得声音,道:“师兄, 你变化进来了?救我,救我!”行者道:“救你容易。你可知师父在那里?”沙僧滴 泪道:“哥啊!师父被妖精等不得蒸,就夹生儿吃了!” 大圣听得两个言语相同,心如刀搅,泪似水流,急纵身望空跳起,且不救八戒、 沙僧,回至城东山上,按落云头,放声大哭。叫道:“师父啊! 恨我欺天困网罗,师来救我脱沉疴。 潜心笃志同参佛,努力修身共炼魔。 岂料今朝遭蜇害,不能保你上婆娑。 西方胜境无缘到,气散魂消怎奈何!” 行者凄凄惨惨的,自思自忖,以心问心道:“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境,没 得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经!若果有心劝善,理当送上东土,却不是个万古流传?只是 舍不得送去,却教我等来取。怎知道苦历千山,今朝到此丧命!罢,罢,罢!老孙且 驾个筋斗云,去见如来,备言前事。若肯把经与我送上东土,一则传扬善果,二则 了我等心愿;若不肯与我,教他把松箍儿咒念念,退下这个箍子,交还与他,老孙 还归本洞,称王道寡,耍子儿去吧。” 好大圣,急翻身驾起筋斗云,径投天竺。那里消一个时辰,早望见灵山不远。 须臾间,按落云头,真至鹫峰之下。忽抬头,见四大金刚挡住道:“那里走?”行 者施礼道:“有事要见如来。”当头又有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喝道:“这 泼猴甚是粗狂!前者大困牛魔,我等为汝努力,今日面见,全不为礼!有事且待先奏, 奉召方行。这里比南天门不同,教你进去出来,两边乱走!咄,还不靠开!”那大圣 正是烦恼处,又遭此抢白,气得哮吼如雷,忍不住大呼小叫,早惊动如来。 如来佛祖正端坐在九品宝莲台上,与十八尊轮世的阿罗汉讲经,即开口道:“孙 悟空来了,汝等出去接待接待。”大众阿罗,遵佛旨,两路幢幡宝盖,即出山门应 声道:“孙大圣,如来有旨相唤哩。”那山门口四大金刚却才闪开路,让行者前进。 众阿罗引至宝莲台下,见如来倒身下拜,两泪悲啼。如来道:“悟空,有何事 这等悲啼?”行者道:“弟子屡蒙教训之恩,托庇在佛爷爷之门下,自归正果,保 护唐僧,拜为师范,一路上苦不可言!今至狮陀山狮驼洞狮驼城,有三个毒魔,乃 狮王、象王、大鹏,把我师父捉将去,连弟子一概遭,都捆在蒸笼里,受汤火之 灾。幸弟子脱逃,唤龙王救免。是夜偷出师等,不料灾星难脱,复又擒回。及至天 明,入城打听,叵耐那魔十分狠毒,万样骁勇:把师父连夜夹生吃了,如今骨肉无 存。又况师弟悟能、悟净,见绑在那厢,不久性命亦皆倾矣。弟子没及奈何,特地 到此参拜如来。望大慈悲,将松箍咒儿念念,退下我这头上箍儿,交还如来,放我 弟子回花果山宽闲耍子去吧!”说未了,泪如泉涌,悲声不绝。如来笑道:“悟空少 得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胜不得他,所以这等心痛。”行者跪在下面,捶着胸 膛道:“不瞒如来说,弟子当年闹天宫,称大圣,自为人以来,不曾吃亏,今番却 遭这毒魔之手!” 如来闻言道:“你且休恨。那妖精我认得他。”行者猛然失声道:“如来!我听见 人讲说,那妖精与你有亲哩。”如来道:“这个刁猢狲!怎么个妖精与我有亲?”行 者笑道:“不与你有亲,如何认得?”如来道:“我慧眼观之,故此认得。那老怪与 二怪有主。”叫:“阿傩、迦叶,来!你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峨眉山宣文殊、 普贤来见。”二尊者即奉旨而去。 如来道:“这是老魔、二怪之主。但那三怪,说将起来,也是与我有些亲处。” 行者道:“亲是父党?母党?”如来道:“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 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 凤凰为之长。那凤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 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 下肚去。我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 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此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 萨。大鹏与他是一母所生,故此有些亲处。”行者闻言笑道:“如来,若这般比论, 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如来道:“那怪须是我去,方可收得。”行者叩头,启上如 来:“千万望挪玉一降!” 如来即下莲台,同诸佛众,径出山门。又见阿傩、迦叶,引文殊、普贤来见。 二菩萨对佛礼拜。如来道:“菩萨之兽,下山多少时了?”文殊道:“七日了。”如 来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不知在那厢伤了多少生灵,快随我收他去。”二 菩萨相随左右,同众飞空。只见那: 满天缥缈瑞云分,我佛慈悲降法门。 明示开天生物理,细言辟地化身文。 面前五百阿罗汉,脑后三千揭谛神。 迦叶阿傩随左右,普文菩萨殄妖氛。 大圣有此人情,请得佛祖与众前来,不多时,早望见城池。行者报道:“如来,那 放黑气的乃是狮驼国也。”如来道:“你先下去,到那城中与妖精交战,许败不许胜。 败上来,我自收他。” 大圣即按云头,径至城上,脚踏着垛儿骂道:“泼孽畜,快出来与老孙交战!” 慌得那城楼上小妖急跳下城中报道:“大王,孙行者在城上叫战哩。”老妖道:“这 猴儿两三日不来,今朝却又叫战,莫不是请了些救兵来耶?”三怪道:“怕他怎的! 我们都去看来。”三个魔头,各持兵器,赶上城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举兵器 一齐乱刺。行者轮铁棒掣手相迎。斗经七八回合,行者佯输而走。 那妖王喊声大振,叫道:“那里走!”大圣筋斗一纵,跳上半空,三个精即驾云 来赶。行者将身一闪,藏在佛爷爷金光影里,全然不见。只见那过去、未来、见在 的三尊佛像与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布散左右,把那三个妖王围住,水泄不通。 老魔慌了手脚,叫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个地里鬼!那里请得个主人公来 也!”三魔道:“大哥休得悚惧。我们一齐上前,使枪刀搠倒如来,夺他那雷音宝刹!” 这魔头不识起倒,真个举刀上前乱砍。却被文殊、普贤,念动真言,喝道:“这孽 畜还不皈正,更待怎生!”唬得老怪、二怪,不敢撑持,丢了兵器,打个滚,现了 本相。二菩萨将莲花台抛在那怪的脊背上,飞身跨坐,二怪遂泯耳皈依。 二菩萨既收了青狮、白象,只有那第三个妖魔不伏。腾开翅,丢了方天戟,扶 摇直上,轮利爪要刁捉猴王。原来大圣藏在光中,他怎敢近,如来情知此意,即闪 金光,把那鹊巢贯顶之头,迎风一幌,变做鲜红的一块血肉。妖精轮利爪刁他一下, 被佛爷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就了筋,飞不去,只在佛顶上,不能远遁,现了 本相,乃是一个大鹏金翅雕。即开口对佛应声叫道:“如来,你怎么使大法力困住 我也?”如来道:“你在此处多生孽障,跟我去,有进益之功。”妖精道:“你那里 持斋把素,极贫极苦;我这里吃人肉,受用无穷;你若饿坏了我,你有罪愆。”如 来道:“我管四大部洲,无数众生瞻仰,凡做好事,我教他先祭汝口。”那大鹏欲脱 难脱,要走怎走,是以没奈何,只得皈依。 行者方才转出,向如来叩头道:“佛爷,你今收了妖精,除了大害,只是没了 我师父也。”大鹏咬着牙恨道:“泼猴头,寻这等狠人困我!你那老和尚几曾吃他?如 今在那锦香亭铁柜里不是?”行者闻言,忙叩头谢了佛祖。佛祖不敢松放了大鹏, 也只教他在光焰上做个护法,引众回云,径归宝刹。 行者却按落云头,直入城里。那城里一个小妖儿也没有了。正是“蛇无头而不 行,鸟无翅而不飞”。他见佛祖收了妖王,各自逃生而去。行者才解救了八戒、沙 僧,寻着行李,马匹,与他二人说:“师父不曾吃。都跟我来。” 引他两个径入内院,找着锦香亭,打开门看,内有一个铁柜,只听得三藏有啼 哭之声。沙僧使降妖杖打开铁锁,揭开柜盖,叫声“师父”。三藏见了,放声大哭 道:“徒弟啊!怎生降得妖魔?如何得到此寻着我也?”行者把上项事,从头至尾, 细陈了一遍。三藏感谢不尽。师徒们在那宫殿里寻了些米粮,安排些茶饭,饱吃一 餐,收拾出城,找大路投西而去。正是: 真经必得真人取,意嚷心劳总是虚。 毕竟这一去,不知几时得面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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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20:00:12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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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一念才生动百魔,修持最苦奈他何。 但凭洗涤无尘垢,也用收拴有琢磨。 扫退万缘归寂灭,荡除千怪莫蹉跎。 管教跳出樊笼套,行满飞升上大罗。 话说孙大圣用尽心机,请如来收了众怪,解脱三藏师徒之难,离狮驼城西行。 又经数月,早值冬天。但见那: 岭梅将破玉,池水渐成冰。 红叶俱飘落,青松色更新。 淡云飞欲雪,枯草伏山平。 满目寒光迥,阴阴透骨冷。 师徒们冲寒冒冷,宿雨餐风。正行间,又见一座城池。三藏问道:“悟空,那厢又 是甚么所在?”行者道:“到跟前自知。若是西邸王位,须要倒换关文;若是府州 县,径过。”师徒言语未毕,早至城门之外。 三藏下马,一行四众,进了月城。见一个老军,在向阳墙下,偎风而睡。行者 近前,摇他一下,叫声:“长官。”那老军猛然惊觉,麻麻糊糊的睁开眼,看见行者, 连忙跪下磕头,叫:“爷爷!”行者道:“你休胡惊作怪。我又不是甚么恶神,你叫 ‘爷爷’怎的!”老军磕头道:“你是雷公爷爷?”行者道:“胡说!吾乃东土去西天 取经的僧人。适才到此,不知地名,问你一声的。”那老军闻言,却才正了心,打 个呵欠,爬起来,伸伸腰道:“长老,长老,恕小人之罪。此处地方,原唤比丘国, 今改作小子城。”行者道:“国中有帝王否?”老军道:“有,有,有。” 行者却转身对唐僧道:“师父,此处原是比丘国,今改小子城。但不知改名之 意何故也。”唐僧疑惑道:“既云比丘,又何云小子?……”八戒道:“想是比丘王崩 了,新立王位的是个小子,故名小子城。”唐僧道:“无此理,无此理!我们且进去, 到街坊上再问。”沙僧道:“正是。那老军一则不知,二则被大哥唬得胡说。且入城 去询问。” 又入三层门里,到通衢大市观看,倒也衣冠济楚,人物清秀。但见那: 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 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 买金贩锦人如蚁,夺利争名只为钱。 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 师徒四众牵着马,挑着担,在街市上行够多时,看不尽繁华气概。但只见家家门口 一个鹅笼。三藏道:“徒弟啊,此处人家,都将鹅笼放在门首,何也?”八戒听说, 左右观之,果是鹅笼,排列五色彩缎遮幔。呆子笑道:“师父,今日想是黄道良辰, 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行者道:“胡谈!那里就家家都行礼!其间必有缘故。等 我上前看看。”三藏扯住道:“你莫去。你嘴脸丑陋,怕人怪你。”行者道:“我变化 个儿去来。”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飞近边前, 钻出幔里观看。原来里面坐的是个小孩儿。再去第二家笼里着,也是个小孩儿。连 看八九家,都是个小孩儿。却是男身,更无女子。有的坐在笼中顽耍,有的坐在里 边啼哭;有的吃果子,有的或睡坐。行者看罢,现原身,回报唐僧道:“那笼里是 些小孩子,大者不满七岁,小者只有五岁,不知何故。”三藏见说,疑思不定。 忽转街见一衙门,乃金亭馆驿。长老喜道:“徒弟,我们且进这驿里去。一则 问他地方,二则撒和马匹,三则天晚投宿。”沙僧道:“正是,正是,快进去耶。” 四众欣然而入。只见那在官人果报与驿丞。接入门,各各相见。叙坐定,驿丞问: “长老自何方来?”三藏言:“贫僧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有关文 理当照验,权借高衙一歇。”驿丞即命看茶。茶毕,即办支应,命当直的安排管待。 三藏称谢。又问:“今日可得入朝见驾,照验关文?”驿丞道:“今晚不能,须待明 日早朝。今晚且于敝衙门宽住一宵。”少顷,安排停当,驿丞即请四众,同吃了斋 供。又教手下人打扫客房安歇。三藏感谢不尽。 既坐下,长老道:“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烦为指示。贵处养孩儿,不知 怎生看待。”驿丞道:“‘天无二日,人无二理。’养育孩童,父精母血,怀胎十月, 待时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渐成体相。岂有不知之理!”三藏道:“据尊言与敝邦无 异;但贫僧进城时,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都藏小儿在内。此事不明,故敢动 问。”驿丞附耳低言道:“长老莫管他,莫问他,也莫理他、说他。请安置,明早走 路。”长老闻言,一把扯住驿丞,定要问个明白。驿丞摇头摇指,只叫:“谨言!” 三藏一发不放,执死定要问个详细。驿丞无奈,只得屏去一应在官人等。独在灯光 之下,悄悄而言道:“适所问鹅笼之事,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你只管问他怎的!” 三藏道:“何为无道?必见教明白,我方得放心。” 驿丞道:“此国原是比丘国,近有民谣,改作小子城。三年前,有一老人,打 扮做道人模样,携一小女子,年方一十六岁。其女形容娇俊,貌若观音。进贡与当 今;陛下爱其色美,宠幸在宫,号为美后。近来把三宫娘娘,六院妃子,全无正眼 相觑,不分昼夜,贪欢不已。如今弄得精神瘦倦,身体羸,饮食少进,命在须臾。 太医院检尽良方,不能疗治。那进女子的道人,受我主诰封,称为国丈。国丈有海 外秘方,甚能延寿。前者去十洲、三岛,采将药来,俱已完备。但只是药引子利害; 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这些鹅笼 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 言,叫做小儿城。此非无道而何?长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换关文,不得言及此事。” 言毕,抽身而退。 唬得个长老骨软筋麻,止不住腮边泪堕;忽失声叫道:“昏君,昏君!为你贪欢 爱美,弄出病来,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苦哉!苦哉!痛杀我也!”有诗为证,诗 曰: 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 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 僧发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 灯前洒泪长吁叹,痛倒参禅向佛人。 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怎的起哩?‘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不要烦恼! 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他伤的是他的子民, 与你何干!且来宽衣服睡觉,‘莫替古人耽忧。’”三藏滴泪道:“徒弟啊,你是一个 不慈悯的!我出家人,积功累行,第一要行方便。怎么这昏君一味胡行!从来也不见 吃人心肝,可以延寿。这都是无道之事,教我怎不伤悲!”沙僧道:“师父且莫伤悲。 等明早倒换关文,觌面与国王讲过。如若不从,看他是怎么模样的一个国丈。或恐 那国丈是个妖精,欲吃人的心肝,故设此法,未可知也。” 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师父,你且睡觉,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看国丈的 好歹。如若是人,只恐他走了傍门,不知正道,徒以采药为真,待老孙将先天之要 旨,化他皈正;若是妖邪,我把他拿住,与这国王看看,教他宽欲养身,断不教他 伤了那些孩童性命。”三藏闻言,急躬身,反对行者施礼道:“徒弟啊,此论极妙, 极妙!但只是见了昏君,不可便问此事,恐那昏君不分远近,并作谣言见罪,却怎 生区处!”行者笑道:“老孙自有法力。如今先将鹅笼小儿摄离此城,教他明日无物 取心。地方官自然奏表。那昏君必有旨意,或与国丈商量,或者另行选报。那时节, 借此举奏,决不致罪坐于我也。”三藏甚喜。又道:“如今怎得小儿离城?若果能脱 得,真贤徒天大之德!可速为之,略迟缓些,恐无及也。”行者抖擞神威,即起身, 吩咐八戒、沙僧:“同师父坐着,等我施为,你看但有阴风刮动,就是小儿出城了。” 他三人一齐俱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 这大圣出得门外,打个唿哨,起在半空,捻了诀,念动真言,叫声“净法界”, 拘得那城隍、土地、社令、真官,并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 众,都到空中,对他施礼道:“大圣,夜唤吾等,有何急事?”行者道:“今因路过 比丘国,那国王无道,听信妖邪,要取小儿心肝做药引子,指望长生。我师父十分 不忍,欲要救生灭怪,故老孙特请列位,各使神通,与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 里的小儿,连笼都摄出城外山凹中,或树林深处,收藏一二日,与他些果子食用, 不得饿损;再暗的护持,不得使他惊恐啼哭。待我除了邪,治了国,劝正君王,临 行时,送来还我。” 众神听令。即便各使神通,按下云头。满城中: 阴风滚滚,惨雾漫慢;阴风刮暗一天星,惨雾遮昏千里月。起初时,还荡荡悠 悠;次后来,就轰轰烈烈。悠悠荡荡,各寻门户救孩童;烈烈轰轰,都看鹅笼援骨 血。冷气侵人怎出头,寒威透体衣如铁。父母徒张皇,兄嫂皆悲切。满地卷阴风, 笼儿被神摄。此夜纵孤,天明尽欢悦。 有诗为证,诗曰: 释门慈悯古来多,正善成功说摩诃。 万圣千真皆积德,三皈五戒要从和。 比丘一国非君乱,小子千名是命讹。 行者因师同救护,这场阴骘胜波罗。 当夜有三更时分,众神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 行者按下祥光,径至驿庭上。只听得他三人还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哩。他也 心中暗喜。近前叫:“师父,我来也。阴风之起何如?”八戒道:“好阴风!”三藏 道:“救儿之事,却怎么说?”行者道:“已一一救他出去,待我们起身时送还。” 长老谢了又谢,方才就寝。 至天晓,三藏醒来,遂结束齐备道:“悟空,我趁早朝,倒换关文去也。”行者 道:“师父,你自家去,恐不济事;待老孙和你同去,看那国丈邪正如何。”三藏道: “你去却不肯行礼,恐国王见怪。”行者道:“我不现身,暗中跟随你,就当保护。” 三藏甚喜,吩咐八戒、沙僧看守行李、马匹。却才举步,这驿丞又来相见。看这长 老打扮起来,比昨日又甚不同。但见他: 身上穿一领锦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毗卢帽。九环锡杖手中拿,胸藏一点神 光妙。通关文牒紧随身,包裹袋中缠锦套。行似阿罗降世间,诚如活佛真容貌。 那驿丞相见礼毕,附耳低言,只教莫管闲事。三藏点头应声。大圣闪在门旁,念个 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虫儿,“嘤”的一声,飞在三藏帽儿上。出了馆驿, 径奔朝中。 及到朝门外,见有黄门官,即施礼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今 到贵地,理当倒换关文。意欲见驾,伏乞转奏转奏。”那黄门官果为传奏。国王喜 道:“远来之僧,必有道行。”教请进来。黄门官复奉旨,将长老请入。 长老阶下朝见毕,复请上殿赐坐。长老又谢恩坐了。只见那国王相貌羸,精 神倦怠:举手处,揖让差池;开言时,声音断续。长老将文牒献上,那国王眼目昏 朦,看了又看,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递与长老。长老收讫。 那国王正要问取经原因,只听得当驾官奏道:“国丈爷爷来矣。”那国王即扶着 近侍小宦,挣下龙床,躬身迎接。慌得那长老急起身,侧立于旁。回头观看,原来 是一个老道者,自玉阶前,摇摇摆摆而进。但见他: 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一领顶梅沉香绵丝鹤氅。腰间系一 条纫蓝三股攒绒带,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 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玉面多光润,苍髯颔下飘。金睛飞火焰,长目过眉 梢。行动云随步,逍遥香雾饶。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 那国丈到宝殿前,更不行礼,昂昂烈烈,径到殿上。国王欠身道:“国丈仙踪,今 喜早降。”就请左手绣墩上坐。三藏起一步,躬身施礼道:“国丈大人,贫僧问讯了。” 那国丈端然高坐,亦不回礼。转面向国王道:“僧家何来?”国王道:“东土唐朝差 上西天取经者。今来倒验关文。”国丈笑道:“西方之路,黑漫漫有甚好处!”三藏 道:“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如何不好?”那国王问道:“朕闻上古有云:‘僧是 佛家弟子。’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向佛可能长生?”三藏闻言,急合掌应道: “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大智闲闲,澹泊在不生之内;真机 默默,逍遥于寂灭之中。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若乃坚诚知觉,须当 识心:心净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清。真容无欠亦无余,生前可见;幻相有形 终有坏,分外何求?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诚是 修行之本。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但使一心不动, 万行自全;若云采阴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只要尘尘缘总弃,物 物色皆空。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 那国丈闻言,付之一笑。用手指定唐僧道:“呵,呵,呵!你这和尚满口胡柴!寂灭 门中,须云认性;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枯坐参禅,尽是些盲修瞎炼。俗语云:‘坐, 坐,坐!你的屁股破。火熬煎,反成祸。’更不知我这: 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携箪瓢而入山访友,采百药而临世济 人。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铺。歌之鼓掌,舞罢眠云。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 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夺天地之秀气,采日月之华精。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 胎凝。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应四时而采取药物,养九 转而修炼丹成。跨青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参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殷勤。 比你那静禅释教,寂灭阴神,涅遗臭壳,又不脱凡尘。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 道独称尊!” 那国王听说,十分欢喜。满朝官都喝采道:“好个‘惟道独称尊’,‘惟道独称尊’!” 长老见人都赞他,不胜羞愧。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 三藏谢恩而退。才下殿,往外正走,行者飞下帽顶儿,来在耳边叫道:“师父, 这国丈是个妖邪。国王受了妖气。你先去驿中等斋,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三 藏知会了,独出朝门不题。 看那行者,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 道:“我主,今夜一阵冷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连笼都刮去了,更无踪迹。” 国王闻奏,又惊又恼,对国丈道:“此事乃天灭朕也!连月病重,御医无效。幸国丈 赐仙方,专待今日午时开刀,取此小儿心肝作引,何期被冷风刮去。非天欲灭朕而 何?”国丈笑道:“陛下且休烦恼。此儿刮去,正是天送长生与陛下也。”国王道: “见把笼中之儿刮去,何以返说天送长生?”国丈道:“我才入朝来,见了一个绝 妙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那小儿之心,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 此引子,吃了我的仙药,就可延万万年也。”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请问再三, 国丈才说:“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我观他器宇清净,容颜齐整,乃是个十世修 行的真体,自幼为僧,元阳未泄。比那小儿更强万倍。若得他的心肝煎汤,服我的 仙药,足保万年之寿。” 那昏君闻言,十分听信。对国丈道:“何不早说?若果如此有效,适才留住,不 放他去了。”国丈道:“此何难哉!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他必吃了斋,方才出 城。如今急传旨,将各门紧闭;点兵围了金亭馆驿,将那和尚拿来,必以礼求其心。 如果相从,即时剖而取出,遂御葬其尸,还与他立庙享祭;如若不从,就与他个武 不善作,即时捆住,剖开取之。有何难事?”那昏君如其言,即传旨,把各门闭了。 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围住馆驿。 行者听得这个消息,一翅飞奔馆驿,现了本相,对唐僧道:“师父,祸事了, 祸事了!”那三藏才与八戒、沙僧领御斋,忽闻此言,唬得三尸神散,七窍烟生, 倒在尘埃,浑身是汗,眼不定睛,口不能言。慌得沙僧上前搀住,只叫:“师父苏 醒,师父苏醒!”八戒道:“有甚祸事,有甚祸事?你慢些儿说便也罢,却唬得师父 如此!”行者道:“自师父出朝,老孙回视,那国丈是个妖精。少顷,有五城兵马来 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国王方恼,他却转教喜欢,道:‘这是天送长生与你。’要取 师父的心肝做药引,可延万年之寿。那昏君听信诬言,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差锦 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八戒笑道:“行的好慈悯,救的好小儿,刮的好阴风,今番 却撞出祸来了!” 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扯着行者,哀告道:“贤徒啊!此事如何是好?”行者 道:“若要好,大做小。”沙僧道:“怎么叫做‘大做小’?”行者道:“若要全命, 师作徒,徒作师,方可保全。”三藏道:“你若救得我命,情愿与你做徒子、徒孙也。” 行者道:“既如此,不必迟疑。”教:“八戒,快和些泥来。”那呆子即使钉钯,筑了 些土。又不敢外面去取水,后就掳起衣服撒溺,和了一团臊泥,递与行者。行者没 奈何,将泥扑作一片,往自家脸上一安,做下个猴象的脸子,叫唐僧站起休动,再 莫言语,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吹口仙气,叫:“变!”那长老即变做个行者模 样;脱了他的衣服,以行者的衣服穿上。行者却将师父的衣服穿了,捻着诀,念个 咒语,摇身变作唐僧的嘴脸。八戒、沙僧也难识认。 正当合心装扮停当,只听得锣鼓齐鸣,又见那枪刀簇拥。原来是羽林卫官,领 三千兵把馆驿围了。又见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东土唐朝长老在那里?”慌 得那驿丞战兢兢的跪下,指道:“在下面客房里。”锦衣官即至客房里道:“唐长老, 我王有请。”八戒、沙僧,左右护持“假行者”。只见“假唐僧”出门施礼道:“锦 衣大人,陛下召贫僧,有何话说?”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我与你进朝去。想 必有取用也。”咦!这正是: 妖诬胜慈善,慈善反招凶。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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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20:00:34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5 | 《西游记》第76—80回在线阅读 | |
|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 门官言:“我等已请唐僧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请进 去。 众官都在阶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阶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僧 何说?”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完备, 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四时奉祭,永 为传国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 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满陛下说。心便有几个 儿,不知要的甚么色样。”那国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 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胸腹。若有黑心,谨当奉命。”那昏君欢喜相谢,即 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 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忝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响一声, 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国丈在 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 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 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 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那昏君唬得呆呆挣挣,口不能言,战兢兢的教:“收了 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现出本相。对昏君道:“陛下全无 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 你取他的出来看看。” 那国丈听见,急睁睛仔细观看。见那和尚变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样。咦!认得 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有名。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筋斗,跳在空中喝道: “那里走,吃吾一棒!”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 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原来国丈是妖精,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 贪欢病染身,妖邪要把儿童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着实 凶,拐棍迎来堪喝采。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飞, 嫔妃绣女容颜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战战兢兢没布摆。棒起犹如虎出山。拐 轮却似龙离海。今番大闹比丘城,致令邪正分明白。 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 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啊!”多官一齐礼拜, 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见争战时, 惊恐潜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拐去!”多官听言, 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见了。正宫、东宫、西宫、 六院,概众后妃,都来拜谢大圣。大圣道:“且请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主公。” 少时,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面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 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 矣。”国王闻言,即请行者出皇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样, 那般俊伟,这时如何就改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 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沙悟净,见在 金亭馆驿。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 此降妖也。”那国王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有八戒、沙僧护持。 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国王 差来的阁下太宰,特请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这不是又请 你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酬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请,但我这个臊脸, 怎么见人?”八戒道:“没奈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解释。”真个那长老无计, 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爷 爷呀!这都相似妖头怪脑之类!”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 若我师父,来见了我师兄,他就俊了。” 他三人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身下殿,迎着面,把 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 国王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来相见。 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三宫 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 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斩草除根,把他剪除尽绝,诚为莫大 之恩,自当重报!”行者忙忙答礼,只教国王说他住居。国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 到时,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清华庄上。 国丈年老无儿,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进与朕。朕因那女貌娉婷, 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他说我有仙方,止用小儿心煎汤为 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小儿,选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 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更加 万倍。一时误犯,不知神僧识透妖魔。敢望广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酬 谢!”行者笑道:“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我师慈悲,着我藏了。你且休题甚么资 财相谢,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来。”八戒道:“谨依兄 命。但只是腹中空虚,不好着力。”国王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 不一时,斋到,八戒尽饱一餐,抖擞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唬得那国王、妃 后,并文武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那大圣携着八 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溪,两边夹岸,岸 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正是那: 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字真言,拘出一个当方土地,战兢兢近前 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问你:柳 林坡有个清华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清华洞,不曾有个清华庄。小 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 精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妖怪,当时战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及 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曾问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 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清华庄,是以问你。”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 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来欺凌, 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 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清华洞府。” 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颗杨树。果然有九条叉枝, 总在一颗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赶将 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这大圣依土地之言,绕树 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双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霎时间,一声响, 唿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迹。那里边光明霞采,亦无人烟。行者趁神威, 撞将进去,但见那里好个去处: 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 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 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 行者急拽步,行近前边细看。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他忍不住,跳过 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齐声叫道:“好 机会来,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头破了!” 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毛团!甚么‘好机会’,吃吾一棒!”那 老怪丢放美人,轮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比前又甚不同: 棒举迸金光,拐轮凶气发。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有意 降邪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干,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 慈悲,不忍儿童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札。促损琪花为顾生, 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岩上芳菲俱掩压。乒乓惊得鸟难飞, 吆喝吓得美人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狂风刮。看看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 呆性发。 原来八戒在外边,听见他们里面嚷闹,激得他心痒难挠,掣钉钯,把一棵九叉 杨树刨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似乎有声。他道:“这棵树成 了精也!这棵树成了精也!”按在地下,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那呆子不打 话,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 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来。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那 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答礼道: “寿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寿 星陪笑道:“在这里,在这里。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老怪不与老弟相干, 为何来说人情?”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怪。”行者 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 “孽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 “这孽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头滴泪。但 见他: 一身如玉简斑斑,两角参差七汊湾。 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渴处饮云潺。 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 今见主人呼唤处,现身珉耳伏尘寰。 寿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 事未完哩。”寿星道:“还有甚么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美人未获,不知是个 甚么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现相回旨也。”寿星道:“既这等说,我且 宁耐。我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儿,我 们去了就来。” 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呐声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 美人战战兢兢,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没个后门出头;被 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不 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 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手,举钯照头一筑, 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行者叫道:“莫打烂他,且留他此身 去见昏君。” 那呆子不嫌秽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寿星 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来,孙大 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甚么?”寿星道:“我嘱鹿哩!我嘱鹿哩!” 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这可是你的女儿么?”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 闻他几闻,呦呦发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 足矣,又闻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扣住颈项,牵将起来,道:“大圣, 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庶免他年复生 妖孽。” 八戒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字真言,依然拘出当坊土地, 叫:“寻些枯柴,点起烈火,与你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转身,阴风 飒飒,帅起阴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蒌蒿柴、龙骨柴、 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如同油腻一般。行者叫:“八戒,不必筑 树。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来,烧得个干净。”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 宅,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退土地,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对国王道:“这 是你的美后。与他耍子儿么?”那国王胆战心惊。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牵着白 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国王,笑道:“且 休拜我。这鹿儿却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国王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 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 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沙僧亦以礼见。都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 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 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见,我因屈指询算,知他走在此处,特来寻 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叙不了,只见报道:“宴已完备。” 好素宴: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 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 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 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 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馍馍,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炒炒汤水粉条长,香喷喷相连添 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 诸般皆盛设。 当时叙了坐次,寿星首席,长老次席,国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侧席。旁又有 两三个太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饮。 八戒向行者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 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 一席筵宴已毕,寿星告辞。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求祛病延年之法。寿星笑 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这衣 袖中,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罢。”国王吞之, 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有火枣,送 我几个吃吃。”寿星道:“未曾带得。待改日我送你几斤。”遂出了东阁,道了谢意, 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这朝中君王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 香礼拜不题。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那国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陛下,从此色欲 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祛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两盘散 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僧坚辞,分文不受。国王无已,命摆銮驾,请唐僧端尘凤辇 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盏添净水, 炉降真香,又送出城。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 内有小儿啼哭,暗中有原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 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 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 “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淅,阴风又起而退。 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喜喜,抱 出叫哥哥,叫肉儿,跳的跳,笑的笑,都叫:“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儿之 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抬着猪八戒,扛着沙和尚,顶着 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回城。那国王也不能禁止。这家也开 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小衣裳, 都来相送。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影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 供养。这才是: 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 毕竟不知向后又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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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 《西游记》第76—80回在线阅读 | |
|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却说比丘国君臣黎庶,送唐僧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 下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 四众行够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了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面又见一座 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 “师父这话,也不像个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坐井观天之类。自古道:‘山 不碍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无路?”三藏道:“虽然是山不碍路,但恐峻之 间生怪物,密查深处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这里来相近极乐不远,管取 太平无事!” 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 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步。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怀策马。沙僧教:“二哥, 你把担子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沙僧拢着缰绳,老师父稳坐雕鞍, 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那山: 云雾笼峰顶,潺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 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嵯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 悬崖峻,薜萝草木。千岩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 老师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乡之念。兜马叫道:“徒弟! 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 观灯十五离东土,才与唐王天地分。 甫能龙虎风云会,却又师徒拗马军。 行尽巫山峰十二,何时对子见当今?” 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乡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古人 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虽然说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 还在那里哩!”八戒道:“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知我们要取去,想是搬 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谈!只管跟着大哥走。只把工夫捱他, 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派黑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悟空,我们才过了 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 “说那里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林,不似这林深 远。”你看: 东西密摆,南北成行。东西密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密查荆棘周围结, 蓼却缠枝上下盘。藤来缠葛,葛去缠藤:藤来缠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缠藤,南 北经商怎进。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阴之处千 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药,旱芙 蓉,一攒攒密砌重堆,乱纷纷神仙难画。又听得百鸟声:鹦鹉哨,杜鹃啼;喜鹊穿 枝,乌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郎 也会看经。又见那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妆娘子,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 托塔天王来到此,纵会降妖也失魂! 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上前劈开大路,引唐僧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日, 未见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山林崎,幸得此间清雅, 一路太平。这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马;二则腹中 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化斋去来。”那长老 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钵盂,递与行者。行者道: “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三藏端坐松阴之下,八戒、沙僧却去寻花 觅果闲耍。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半空,伫定云光,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 霭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啊,好啊!”你道他叫好做甚?原来夸奖唐僧,说他是 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罩头。若我老孙,方五百年前大闹 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消了死籍;头 戴着三额金冠,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 群怪,都称我做大圣爷爷,着实为人。如今脱却天灾,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 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 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 大惊道:“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那大圣在半空 中,详察不定。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听得嘤 嘤的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这等深林里,有甚么人叫?想是狼虫 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 那长老起身挪步,穿过千年柏,隔起万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视之,只见那大 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截使葛藤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问他 一句道:“女菩萨,你有甚事,绑在此间?”咦!分明这厮是个妖怪,长老肉眼凡胎, 却不能认得。那怪见他来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 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端的有何罪 过?说与贫僧,却好救你。”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忙忙的答应道:“师父, 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亲爱友。时遇 清明,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茔,一行轿马,都到了荒郊野外。至茔前,摆开 祭礼,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来,慌得 我们魂飞魄散。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动,唬倒 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第四个都爱我 美色,七八十家一齐争吵,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众强人散盘而去。 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今日遇着老师父到 此。千万发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恩!”说罢,泪下如雨。 三藏真个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泪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 僧,正在林中寻花觅果,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呆子道:“沙和尚,师父在此认了 亲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缠!我们走了这些时,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亲从何来?” 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你去看来。”沙僧真个回转旧处,牵了 马,挑了担,至跟前叫:“师父,怎么说?”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 下那女菩萨来,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动手。 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见那黑气浓厚,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不好,不 好!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化斋还是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即返 云头,按落林里。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扑的了一跌。 呆子抬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将我掼这一跌!” 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妖怪,弄喧儿,骗我们哩。”三藏喝道:“你这 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这等一个女子,就认得他是个妖怪!”行者道:“师父原来 不知。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你那里认得!”八戒着嘴道:“师 父,莫信这弼马温哄你!这女子乃是此间人家。我们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 亲眷,如何说他是妖精!他打发我们丢了前去,他却翻筋斗,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 事儿,倒踏门也!”行者喝道:“夯货,莫乱谈!我老孙一向西来,那里有甚惫懒处? 似你这个重色轻生,见利忘义的馕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绑在树上哩!” 三藏道:“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这等说,不要管他, 我们去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 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进,把那怪撇了。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见他, 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太乙金仙, 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绳,放我下来,随手捉将去,却不是 我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却又不是劳而无功?等我再叫他两声,看是 如何。”好妖精,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顺风,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 你道叫的甚么?他叫道:“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 唐僧在马上听得又这般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来罢。”行者道: “师父走路,怎么又想起他来了?”唐僧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问:“八戒, 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见。”又问:“沙僧,你听见么?”沙 僧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听见。”行者道:“老孙也不曾听见。师父, 他叫甚么?偏你听见。”唐僧道:“他叫得有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 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去救他下去,强似取经拜佛。”行者笑 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却也过了几重山 场,遇着许多妖怪,常把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铁棒,常打死千千万万;今 日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 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还去救他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个 担儿,老孙却担不起。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劝你;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 唐僧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唐僧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 束束裙,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僧骂道:“泼 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又骂道: “泼猢狲,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来,虔心礼佛求经,又不 是利禄之辈,有甚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 不曾见王法条律。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我和你乃出家人,同他一路行走,倘或遇 着歹人,把我们拿送官司,不论甚么取经拜佛,且都打做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 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该问充军;沙僧也问摆站;我老孙也 不得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也要问个不应。”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 我救他性命,有甚贻累不成!带了他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 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不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三藏道:“我 救他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者道:“他当时绑在林间,或三五日, 十日,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得个完全身体归阴;如今带他出来,你坐得是个 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只得随你,那女子脚小,挪步艰难,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 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三藏道:“正是呀。 这件事却亏你格。如何处置?”行者笑道:“抱他上来,和你同骑着马走罢。”三藏 沉吟道:“我那里好与他同马!”“他怎生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 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甚造化?”行 者道:“你那嘴长,驮着他,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 捶胸爆跳道:“不好!不好!师父要打我几下,宁可忍疼。背着他决不得干净:师兄 一生会赃埋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我下来, 慢慢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牵马 哩。”三藏道:“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不能自往。’假如我在 路上慢走,你好丢了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或 到庵观寺院,有人家之处,留他在那里,也是我们救他一场。”行者道:“师父说得 有理。快请前进。” 三藏撩前走,沙僧挑担,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着棒,引着女子,一行前进。 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三藏道:“徒弟,那里必定是座庵 观寺院,就此借宿了,明日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些。”霎时到 了门首。吩咐道:“你们略站远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处,着人来叫你。”众 人俱立在柳阴之下,惟行者拿铁棒,辖着那女子。 长老拽步近前,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 长廊寂静,古刹萧疏;苔藓盈庭,蒿蓁满径;惟萤火之飞灯,只蛙声而代漏。长老 忽然吊下泪来。真个是: 殿宇雕零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十余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 青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倒卧 东西。观音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入,夜间尽宿狐狸。只听风响 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 有诗为证,诗曰: 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 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像头。 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 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 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钟鼓楼俱倒了,止有一口铜钟,札在地下。上半截 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下边是土气上的铜 青。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啊!你 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 化铜的道人归何处,铸铜匠作那边存。想他二命归阴府,他无踪迹你无声。” 长老高声赞叹,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他听见人语, 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唬了一跌;挣 起身要走,又绊着树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地下,抬头又叫道:“钟啊! 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叮当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 那道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我打得钟 响。”三藏抬头见他的模样丑黑,道:“你莫是魍魉妖邪?我不是寻常之人,我是大 唐来的,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跪下道:“老 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就欲 出来迎接;恐怕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下压惊,方敢出来。老 爷请起。”那唐僧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唬杀我也。你带我进去。” 那道人引定唐僧,直至三层门里看处,比外边甚是不同。但见那: 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装圣象,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 光,毗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檐顶上宝瓶尖, 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青松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 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远,暮听山高画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 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这前边十分狼狈,后边这等齐整,何也?” 道人笑道:“老爷,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寇,天色清明,沿山打劫,天阴就来寺里藏 身,被他把佛像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他讲论,因此把 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盖得那一所寺院。清混各一, 这是西方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如此。” 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入门里,忽 见一个和尚走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亮如银。手中 摇着播郎鼓,口念番经听不真。三藏原来不认得,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 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清目秀,额阔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罗 汉临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面笑唏唏的与他捻手捻脚,摸他鼻子,揪他 耳朵,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却问:“老师父何来?”三藏道:“弟 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适行至宝方天晚,特奔 上刹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望垂方便一二。”那和尚笑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 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皆因父母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 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三藏道:“我是老实话。”和尚道:“那东土到西 天,有多少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内有精。像你这个单身,又生得娇嫩, 那里像个取经的!”三藏道:“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三个徒弟, 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我弟子,所以到得上刹。”那和尚道:“三位高徒何在?” 三藏道:“现在山门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妖贼、 鬼怪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这早晚把人放在外边!”叫: “徒弟,快去请将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唬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 起来往后飞跑,道:“爷爷,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见,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门首 也。”三藏问道:“怎么模样?”小和尚道:“一个雷公嘴,一个碓挺嘴,一个青脸 獠牙。旁有一个女子,倒是个油头粉面。”三藏笑道:“你不认得。那三个丑的,是 我徒弟。那一个女子,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道:“爷爷呀,这们好俊师 父,怎么寻这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却俱有用。你快请他进来。若再 迟了些儿,那雷公嘴的有些闯祸,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他就打进来也。” 那小和尚即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道: “哥啊,他请便罢了,却这般战兢兢的,何也?”行者道:“看见我们丑陋害怕。” 八戒道:“可是扯淡!我们乃生成的,那个是好要丑哩!”行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 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行者在后面,拿 着棒,辖着那女子,一行进去。穿过了倒塌房廊,入三层门里。拴了马,歇了担, 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次。那和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 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 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 毕竟不知怎生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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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20:01:19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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